第四十七章 县尊大人

刘仲眉头一皱，脑子里迅速地计算起来：

他们递上的这些资料包括了知县李向文这几年来的很多黑料，贪墨公款、放高利贷、徇私枉法、巧取豪夺……甚至怀疑他与前任知县的意外死亡有所关联。

内卫查案不同于刑部，因此这些黑料中的大多数都没有十足的证据，只是根据各种传言和蛛丝马迹得出的推论。然而即便如此，这样一叠材料也足以把李向文打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那为什么伍大人还不满意？

除非……除非他的目的并不是干掉李向文。

想到这里，刘仲立刻觉得豁然开朗：对啊，以这位伍大人的身份地位，想要对付一个小小的知县不过是易如反掌，哪需要费这么大力气？

明明不想干掉他，却还要查他的底，还要对外全都保密……嗯，刘仲觉得自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伍大人，这李向文膝下次女，年方二八，待嫁闺中。据说容貌姣好、宜家宜室……”

吴适先是一愣，随后笑骂道：“你这老货又想哪儿去了？”

“李向文为了这高津知县的位子给庆州的大人物送过一笔银子，可是你们并没有查到这一条。”他干脆自己说清楚，省得刘仲胡乱揣测。

刘仲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好在伍大人看起来没有怪罪的意思，于是他想了想说：“这种行贿的事情都只会在暗地里做，除了当事人外也不会有人知晓，想靠本地的内卫怕是查不出什么。”

“你说他会不会留下行贿的账册？”吴适又问。

“做官又不是做生意，记账做什么？”刘仲摇摇头：“不过……”

吴适听出来他话里有话：“不过什么？”

“不过大人您大福大贵、心想事成，这件事下属还正好知道些内情。”

“哦？别卖官司，快说。”吴适来了兴趣。

“李向文刚上任时请幕僚们喝酒，下属也在席上，酒酣之际他拿出几个信封炫耀自己在京里有了不得的关系。我们当时都以为他在吹牛。”

“你是说那些书信……”

“正是如此，大人英明！如今对照大人所说，那些书信估计就是他行贿买官的证据了。”

“好！”吴适大喜：“你有没有办法把那书信弄到手？”

“李向文对那些书信视若珍宝，一定不会轻易示人。而且一旦他意识到我们的目标是那些书信，肯定会第一时间把它们毁掉。不过……”

吴适笑骂道：“把话说全，别卖官司！”

刘仲得意地挺起小身板笑道：“不过有老刘在，一定帮大人拿到手里。”

——————

按照汉律，知县应居住在县衙后院。但李向文嫌那里局促陈旧，除了刚刚上任那会儿新鲜了几天，平日里都住在自家在城外的庄园里。

在他眼中，汉律是用来管束那些平民百姓的东西，而像自己这样有了身份地位的人，早就超脱了那些条条框框。

这个庄子原本就是他们李家的祖产，不过在他手里早已经今非昔比：面积往外扩了不止五倍，房屋也全部扒掉后用了西宛的上等杉木重新翻盖，庭院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更不用说院子中间那块形似元宝的巨大奇石了，从千里之外的金兰湖运来，光是运费就花了足足八千两白银。

祖宗们若是泉下有知，也该为李家的兴盛高兴吧。

此刻的李向文正透过镂空雕花的“流云百蝠”窗棂，看着外面曲折的游廊，稍稍有些走神。

“老爷？老爷？”

“嗯，听着呢。你继续说。”李向文把目光移回到眼前的族侄身上。

“是！”李良才恭敬地接着说：“去年借粮的三百一十户里，还上的共有七十二户，同意用田抵债的有一百六十户，剩下的都还在拖着。”

“不是答应他们了抵债的地还可以租给他们种么？”

“老爷仁义！只是人心不足，有的刁民死磨硬泡地阻止咱们收地，特别是黄集那边有几个挑头的，非要求咱们再宽限一年。”

“杀鸡儆猴懂不懂？”李向文的语气冷了下来：“这点事都办不利索，你还做什么鸟的捕头？眼看就要开春了，要是再拖延下去我扒了你这身官皮！”

他懒得听李良才的解释和保证，不耐烦地把他赶了出去。正准备趁着天气不错逛逛园子，就见到管家凑过来低声道：“老爷，刑房的刘师爷在门房等着想见您。”

“刘仲？他来做什么。”李向文有些意外。这个师爷是刑房的老人，做事老实本分，却算不得是他的亲信。平日里三棍子括不出来一声屁，是个没什么本事又好赌的老光棍。

李向文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带进来吧。”

不一会儿，刘仲东张西望地跟着管家走了进来，一双小眼里满是钦羡：“拜见县尊大人。”

“唔，不必客气。坐下喝茶。”

“不必不必。”刘仲连忙摆手：“不敢叨扰大人，属下这次过来是有件事情私以为需要让大人早点知晓。”

“哦？什么事？”

“属下平时喜欢小赌几把，这几日在坊间数次听说县里面有几个外地客商，在周边打听和大人有关的事情。虽然县尊大人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属下觉得大人还是要注意一点比较好。”

“竟有此事！”李向文皱起了眉头：“他们都打听什么？你可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据说他们什么都打听，尤其是去年赈灾的情况问的最多……是什么人属下就不清楚了。如果再听到什么消息，下属一定第一时间来向大人汇报。”

“本官知道了。”李向文沉吟了片刻，勉强笑道：“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承蒙老刘你费心，不枉咱们共事多年。”

“去给刘先生拿十两银子。”他朝管家挥挥手，又转脸道：“今日就不留你了，以后多来我家走动。”

刘仲接过银子，小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堆好话才告辞出去。

送走了刘仲，李向文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通知李良才，叫他去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