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斯人已逝

谢映霜突然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光真冷，比寒冬里的代河水还要冰冷百倍。

宋宽觉得自己的嘴仿佛被冰冻住了，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和所有人一样，对谢映霜的印象就是话少、平静，似乎所有事情都难以让她的表情有一丝波澜。用读书人的话讲，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一种属于女神的美。

但是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女神也拥有这么浓烈的情绪，这么让人窒息的冷酷。

他死死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在恐怖的威压下精神崩溃。

跟在宋宽后面的亲兵发现了不对，却老实的呆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越来越多的士兵从营帐中走出，远远地看到这一幕都不敢出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主将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终于，谢映霜开口说话了：“我去找他。”

说罢，她望了望血迹延伸的方向，决然而去。

直到她已走远，宋宽才一屁股歪坐在地上，揉起冻僵的膝盖。身后的亲兵忙上来帮忙。其中一个凑上来问：“将军，要拦着么？”

“去你娘的！”宋宽狠狠瞪他一眼：“谁敢去拦，嫌命长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间营地里的帐篷都“呼”的一下燃烧起来。风助火势，十几个帐篷化成了烈焰与浓烟，把整个营地都陷入了混乱。

宋宽看着谢映霜远去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咱是惹了得罪不起的人了。相爷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

到了谢映霜这个级数的术士，对于天地元气的感知力早已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所以虽然血迹早已终端，但她还是凭借着催动到极致的功力一路来到了席水河畔。

这是代河的一条支流，水面不宽，但又深又急。吴适最后的气息就在此彻底中断。

谢映霜看着水流划出的一道道纹理，呆呆地站了许久。她亭亭而立，在寒风中衣袂飘动，宛若洛神。可原本就皎白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白得几乎有些透明。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秀眉紧蹙，额头上渗出细细的冷汗，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心痛！

她自小就患有心疾，情绪起伏之际就会心如绞痛。但好在她天生性情喜静不喜动，又刻意过着清心寡欲、单纯平淡的生活，这病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再犯了。

然而今日她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滔滔流水，竟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痛苦。

吴适啊吴适，你在哪？

她躬下身，紧紧捂着胸口。泪水滑过面庞，滴下时已经变得冰凉。

过了许久，阵痛终于过去，她重新直起身子，脸上又一如既往地回复了平静。

不管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她顺着水流的方向，迈步朝下游走去。

————

随着西宛重新臣服并向大汉献出红溪三城，笼罩在西南的战云终于消散一空。刚刚集结了十万兵马，二十多万民夫的征西大营还没来得及发出一道军令，就被下旨解散了。

福王李元德只好卸下了征西大军都总管的帅印，带着从属踏上了返京的道路。

这次不但是李元德一无所获，他身边不少使银子、走后门的跟班们更是陪掉了血本，不但没有捞回本钱，有的为送礼巴结上福王甚至还在外面借了利子钱，想到回到庆州后要面对债主们的嘴脸，他们就忍不住要聚在一起骂上谢映霜和吴适几句。

好在福王殿下知道体恤下属，回程一路并没有向来时那样紧赶慢赶，而是走走停停，时不时还游山玩水一番。长点心眼的地方官员自然也都不是傻子，各种孝敬供奉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在他身边的这群跟班也都跟着多多少少收回了点本钱。

这天，近日里总是闷闷不乐的李元德突然来了兴致，刚到晌午就在一个小县城停下，吩咐下来要和于子明于大人喝酒。

这种不知名的县城显然不会有什么油水，只是底下的人哪敢忤逆殿下的意思，只敢在私底下嫉妒地说说于子明的坏话罢了。

被临时征用的富商花厅里，李元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痛快！孤今天真是难得的痛快！”

于子明微笑地举杯示意，轻轻抿了口酒就放在一旁：“除掉此害，殿下以后必将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说得好！”李元德大笑道：“你说那吴适是不是和孤八字相克？一个无名小辈，却时时处处都搅孤的局？”

“自不量力，取死之道耳！敢和殿下作对，只能是死路一条。”

“不过说起来也可惜了人才，沿路百姓都在传他‘一刀平西宛’呢。”

“殿下真是胸襟广阔，微臣佩服！”

“哈哈！来，孤敬你一杯。”李元德再次举起酒杯：“说起来还是于相手下人才济济。孤养的那群蠢货几次出手都没结果，令尊一击必中，就解决了这个麻烦。”

这句话表面上是夸奖，而背后却透着股酸气。

于子明眼神一闪，忙放下酒杯行礼道：“殿下谬赞了，那家奴只是恰好赶上了时机而已。殿下身份尊贵、人心所向，手下更是人才云集，哪里是相府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可比的。”

李元德起身走到他背后，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子明啊子明，你也太谨慎了。孤与你情同手足，哪里会生出忌惮之心？”

如果真的没有忌惮，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于子明在心里冷笑。

“多谢殿下！”然而他此刻自然是配合地做出一脸感动的模样。

李元德满意地微微颔首：“于相帮助父皇治理国家十余年，将来孤登上大宝后还需仰仗你来辅佐。你们一家两代宰相，也能成为后世史书上一段佳话。”

于子明信誓旦旦地郑重道：“微臣誓死效忠殿下，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令殿下失望！”

“哈哈！好！我们今日不醉不休。”

就凭你？

于子明双手高举酒杯，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是一丝鄙夷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