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宁忘故乡

一道道命令传达出去。士兵们纷纷从睡梦中被唤醒，在长官的低声呵斥下整顿兵甲。一个时辰后，从黄湾渡调来的士兵也纷纷就位。战马的喘息声与兵器的偶尔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静静的在黑暗中积蓄着杀气。

此刻西宛已经聚集了近千名士兵准备充分，其中骑兵就有三百。在没有军阵的保护下，就算是有谢映霜这样玄照后境的修士坐镇，也绝无幸免之理。

不远处，汉朝使团的营寨安静的仿佛仍在沉睡。零零落落的几支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浑然不知道无数冰冷的刀枪正在缓缓接近，已经近在咫尺。

“冲啊！”

一声大吼突然打破了沉静，无数的西宛士兵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向汉营。当先的十几名骑兵更是矫健如龙，只见他们在奔驰中甩出一条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勾住营寨的栅栏后用力拉扯。

“轰！”

两面寨墙几乎是同时被拉到。后面的士兵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

远远站在后军指挥的池泰得意笑道：“林指挥，我麾下勇士比起你们汉朝禁军怎么样？”

林庄飞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一群蠢货而已！”

“你说什么？”池泰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将军！”一个骑兵高喊着从远处奔来：“汉营是空的！我们中计了！”

不等他喊完，池泰身旁的亲兵就叫了起来：“火！着火了！着火了！”

他们手指的方向正是黄湾渡。

在遥远的夜色中，黄湾渡犹如一支巨大无比的火把，缓缓晃动着刺眼的火光，火星四射，直冲苍穹。

“当！”

池泰手中的剑滑落在地，他满脸呆滞的看着火光，喃喃失神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耳边突然响起了深沉的歌声。

“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

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

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早已被他亲兵制住的林庄飞，正仰脸唱着汉军军歌。

“去你娘的故乡！”池泰大骂着上前一拳重重砸在他脸上，瞬间打得他满脸是血。却见他吐了口带血的碎牙，脸上仍挂着一丝笑容：

“一旦交兵兮倒刃而死，

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

池泰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捡起佩剑，然后突然发疯般的扑了上去，猛地捅穿了他的胸膛。

“闭嘴！不许唱！不许笑！”他大声吼道。

然而那令他心慌的笑容似乎刻在林庄飞脸上，任凭怎样的痛苦也抹不掉、擦不净。

“魂魄悠悠兮枉知所倚，

壮志寥寥兮付之……”

林庄飞用尽最后的力气，仍没有唱出最后的“荒唐”二字，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只是那笑，依然凝在脸上，像是被寒风结成了坚冰。又冷，又硬，又骄傲。

……

代河之上，几艘渡船的船舱里挤满了使团和汉村村民。人们看着大火中渐渐远去的黄湾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最后一艘渡船的船头，吴适迎风而立，正沉默地遥望着西北。

谢映霜从船舱出来，脱下肩头的披风递过去：“外面风冷，小心着凉。”

吴适缓缓摇头。

谢映霜顺着他的眼神的方向看去，那里几乎是一片黑暗，但她知道那是他们下午扎营的地方，也能猜到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我其实一直看不起汉军。”吴适声音不大：“而且，其实也没怎么把自己当做汉人。虽然骨子里还是亲近的。”

“你出生时江北已经归魏，这也正常。”谢映霜温和地说。

吴适没有解释，其实这和江北关系到不大。他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其实除了身边几位至亲，他总觉得和这个时代的人和事都隔着一层什么。

只是这层无形的阻隔，在今天撕开了一道裂缝。

“林庄飞昨天说他不喜欢我。”吴适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他，总觉得他眼神阴测测的。”

他嘴角咧了咧，笑得很勉强：“但是他坚持要这么做。”

谢映霜沉默不语，温柔的眸子里闪烁着哀伤。

“他说他是汉军，”吴适接着说：“而我们是汉民。汉军为汉民死，是理所应当的。”

夜风很凉，吴适没有什么表情：“狗屁的理所应当。这个人虽然我不喜欢，虽然眼神惹人讨厌，但他不该死。”

“不该死的人死了，就不是理所应当。我欠他，所以得帮他做点事情。”

他的话音刚出口就被河风吹散，谢映霜平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

一行人天还没亮就赶到了榆林关，结束了这场漫长而艰险的逃亡。守军对他们照顾有加，不但端来了热汤饭，还给院生们安排了单间休息，并烧好了洗澡用的热水。

可是等吴适梳洗干净，躺在干燥整洁的床铺上时，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折腾了一会儿，他索性起身出门，拉住一名士兵询问了主将所在，前去拜见。

他被士兵领到堂前，意外的看到里面坐着于子明和谢映霜。

“吴适！真是巧了！”于子明起身，亲切地笑道：“刚刚听谢大家说到你一路上机智果断，就听人禀报你来找我。”

吴适拱手行礼，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和他寒暄客套一番再慢慢试探。可也许是这一路实在太过疲倦，他觉得自己实在挤不出笑容。

“于大人可是这榆林关守军的长官？”

于子明不以为意地答道：“朝廷对西宛的背叛十分震怒，已经在榆林关设立西征行营，将在两月内调集十五万大军伐宛。”

“福王殿下是征西大军的都总管，兵部遣我来先行处理准备事宜。”

吴适对这句话背后透露的朝堂风向不感兴趣，直接道：“拦截使团的宛兵就驻扎在代河西岸，兵力不过两千，请于大人派兵剿灭，我愿随军冲锋。”

“林庄飞的事情我已经听说，真是令人扼腕。”于子明说到这里，看向吴适的眼光颇为复杂。

他们原本买通了林庄飞，安排在使团回程路上设伏杀掉吴适，谁想到遇上西宛政变，林庄飞为护使团死在了宛境，这原本该死的吴适倒是毫发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

“只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出兵之事必须要主帅定夺，福王殿下将带领主力在一个月内赶到榆林关。你可以安心在此等待，到时候当面向殿下求战。”

吴适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无法影响于子明的决定，于是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映霜，却见她神色淡定，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只觉得心中一阵失望，便干脆告辞出来，不愿多留。

傍晚，于子明摆下丰盛宴席，专程招待使团。而吴适找了个借口推辞不去，自己在房中不知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