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何去何从

青台城向东约百里，玉水县域。

吴适捧起一掬溪水搓了搓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夕阳西斜，将这小丘上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金边，光影在微风中交错变换、摇曳生姿。

可惜没有人此刻仍有赏景的心情。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连续跋涉，使团里的每个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只是草草扎营后就一个个东倒西歪散落一地。随队的脚夫们走惯了远路，还能三三两两地坐在那里说话。反倒是护卫的禁军们却在平日里疏于操练，此时已一个个躺倒在地，胡乱往嘴里塞着干粮。只有礼部的几名官员和天穹院的院生都有马骑，状况要好一些。

“吴适！”一名院生冲他喊道：“谢教授喊你去议事。”

营地一侧，谢映霜、吴适在内的七名院生、礼部员外郎王景和护卫统领林庄飞聚在一起，讨论着这只使团的出路。

“王大人，你熟知西宛内情，对如今局势可有什么判断？”开口询问的是谢映霜，她脸上虽略有憔悴，但神色依然温和平静。

王景思考片刻，介绍道：“西宛政局一向稳定，姜相国出身大族，并深受宛王信任，没有什么像样子的对头。一时间我也想不出主使是谁。”

“只是既能动用军队杀姜相国，又能扣押姚大人他们，还敢对咱们下手……不论这对手是谁，其实力绝不一般，说不定背后还有北魏的影子。”

不少人心中尚存幻想，听了他的分析不由感到失望。

“那牛黄之事只是借口，他们从开始就计划了要害咱们？”一名院生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的。”王景点点头，朝谢映霜拱手道：“若不是谢大家及时带咱们离开，恐怕你我早就葬身于青台城了。”

谢映霜颔首示意，转眼看向吴适，发现他盘坐于地，低头抱着手肘，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她继续问道：“他们是否会继续追杀使团？”

不等王景回答，林庄飞就开口道：“自从离开青台城，咱们身后就一直有西宛斥候紧紧吊着。中午虽被我们冲散，只怕到了明天天亮又会跟上来。我看不出他们有放弃的意思。”

“咱们最快何时能到达汉境？”谢映霜问他。

“咱们如今人困马乏，接下来行进速度定然会放慢许多，恐怕到榆林关要塞，至少需要十天。”

说完，林庄飞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如果考虑避人耳目，就需要尽量昼伏夜出，那样的话也许二十日都不够。”

“如果咱们分散走呢？”一名院生提议。

王景摇头道：“不去榆林关，其他方向要远得多。再说你们语言不通又不识路，时间拖延下去，等到通缉令下到西宛各地，怕是一个人也逃不回去。”

众人一时间都默不作声，原本逃脱赶路之时他们还都心存希望，现在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这群人只不过是从一个险境逃入了另一个险境，前途依然是晦暗无比。

“吴适，”谢映霜突然打破了沉寂：“你可有什么办法？”

在场的人都还记得他在突围出城时的果敢决断，此时听谢映霜问起，纷纷看向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

吴适扬起脸，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怎么办？凉拌呗！”

“既然没什么出路，就干脆先别去想，走一步算一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些西宛兵要敢拦路，咱们就玩儿命揍惨他们。到最后谁躲着谁还说不定呢！”

他一番话下来没什么了不起的见解，却令气氛放松了不少。众人跟着笑骂了几句杞人，就解散各自休息去了。

天色渐晚，营地里升起了一堆堆篝火，给这陌生的土地上添加了几块儿暖色。经过一番修整，人们也都恢复了一些精力，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在火光的映衬下生动了许多。

吴适站起身，有些懒散地扭了扭腰，信步走到谢映霜跟前。

“咱们逃吧。”他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说。

“什么？”谢映霜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诧异地问。

“咱们逃吧！”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西宛大军若来，队伍里有没有您结局都是一样。跟我离开，我保证送您安全回汉境。”

“你有办法脱身？”

“是，穿过莽山。”

“莽山潮湿茂密，虫豸极多……”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没有问题。”

“能不能带大家一起？”

“山险林深，我只能照顾一人。”

谢映霜思索了一下，点头道：“好。”

吴适面露喜色：“做好准备，我后半夜来喊您。”

谢映霜微微笑道：“不用喊我，你自己走吧。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让你离开报信的。”

“为什么？”

“西宛大军若来，队伍里有没有你结局都是一样。”

这句话刚刚吴适说过，谢映霜再次说出，只是换了对象。

“可是……”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既然身为带队教授，就没有离开院生们的理由。更何况使团是被我带出青台城，我须为他们负责。”

吴适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谢映霜轻声问。

“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不走啦。”吴适懒懒地说。

他提议要走是为了报答谢映霜——入院试上谢映霜曾仗义执言为他解围，后来自己又因迁怒对她无礼过，这些让吴适心中一直对她感激并愧疚。如果她能答应下来，也算还了恩情。

既然谢映霜决意留下，他便陪她留下就好，如若遇险，大不了挡在她面前先走一步，总也要对得起她。

“真不走？”

“真不走！”

“就知道会这样。”

这句话又是吴适刚刚说过的，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忘记了身处异国他乡，而是回到了天穹院藏书阁中的庚字书架前。

不远处的篝火旁，林庄飞看向站在一起相谈甚欢的两人，脸色在篝火的光照中忽明忽暗。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胸口的暗袋，那里面有一封来自福王府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