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十二羁囚吞血泪,一腔仇怨问公卿
书名: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第643章 十二羁囚吞血泪,一腔仇怨问公卿
九月十五,辰时。
鬼牙庭城,王庭大殿。
昨夜的秋雨停了,石板路上残着浅浅的水渍,殿前广场空旷肃穆,四面由丁余率领八百亲卫营封锁了所有通道入口,黑甲步卒列成两排,立在广场两侧,士卒手按刀柄,目不斜视,风吹过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大殿朱红的漆门大敞着,日头从殿外斜斜打进来,在青石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将殿内分成明暗两半。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
原本铺着虎皮的王座空荡荡的搁在最深处的台阶上,无人去坐,王座下方三步远的位置,临时搭了一方半尺高的木制矮台,矮台上铺着玄色毡毯,设一张宽大的长条黑漆平头案,案面干干净净,只搁着一只白瓷茶碗和一叠空白竹简。
苏承锦端坐在长案后方,他穿着玄色蟒袍,腰间佩着安北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的笔直,面朝殿门方向,蟒袍的暗纹在殿内跳动的烛火下隐隐泛着金光。
百里琼瑶立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依旧是昨晚那身装扮,散发束在脑后,面容冷淡,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直视着大殿敞开的朱红漆门。
殿内两侧,各站着十名安北军黑甲亲卫,他们身姿如松,手按腰间刀柄,铁甲在幽暗中散发着森寒的冷意。
殿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十一位草原各族的长老在安北军士卒的引领下,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大殿,这些步伐有快有慢,靴底踩在石砖上的声音参差不齐,他们对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大殿,如今只感到陌生与恐惧。
走在最前头的是白禄部的长老,白禄奇勒。
他年近七旬,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打磨的光滑发亮的白色兽骨长杖,他白发稀疏,编了三条细辫垂在胸前,面皮上的皱纹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精光内敛,此人在鬼牙庭经营三十余年,手下控制着城内近三成的畜牧交易,在草原各部中威望极高。
紧随其后的是赤角部族老,赤莫合。
他五十来岁的年纪,颧骨凸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他两只手紧紧交叠在身前,眼底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哀戚,赤角部的青壮大半战死,如今族中仅余老弱妇孺,可谓元气大伤。
其余九位长老依次入列,分站两旁,他们之中,有人穿着厚重皮袍,有人披着旧日锦缎,有人面带恐惧连头都不敢抬,有人刻意昂首试图撑起几分骨气,也有人缩着脖子步子极碎,老的老弱的弱。
十一位长老站定,没有一人下跪。
他们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过,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空荡荡的虎皮王座,紧接着,视线下移,落在端坐在矮台后的苏承锦身上。
停顿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向右偏移,定在了百里琼瑶腰间那枚金骨腰牌上。
那枚腰牌,是百里氏正统血脉的证明,是这片草原百年来的法统所在。
苏承锦将这些细微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开口,只是端起案上的白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低头喝了一口。
“叮”。
茶盖磕在碗沿上,这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十一位长老的心头同时紧了一下,他们慌忙将视线从金骨腰牌上收回,重新看向苏承锦。
白禄奇勒走到殿中央站定,骨杖在地砖上顿了两下,发出“笃笃”声,沉着声音用梁话开口。
“白禄部族老白禄奇勒,携城中十一部族长代表,拜见安北王。”
说完,他弯下腰行了个礼,角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身后十人跟着行礼,七嘴八舌的问候声参差落下,大殿内回荡了两息。
苏承锦放下茶碗,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案上,目光平静的扫过众人,抬起右手,手掌平伸朝下压了压。
“免礼,各位请起,赐座。”
苏承锦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没有使用通译,他知道这些人听的懂梁话。
两侧的亲卫搬来十一张矮凳,放在长老们身后。
白禄奇勒直起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从苏承锦的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百里琼瑶,骨杖在手里转了半圈,盯着苏承锦看了两息,率先屈膝坐下,其余人这才跟着落座。
苏承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最前方的白禄奇勒脸上。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谈谈这鬼牙庭城,乃至这片草原,今后的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安北军入城,第一条规矩,不屠城,不灭族,不夺私产。”
此言一出,大殿内微微一静,几名一直紧绷着身子的长老,肩膀肉眼可见的松懈了几分,赤莫合甚至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苏承锦没有停顿,声音大了一分。
“城中各族百姓的房屋、牲畜、商铺、存粮,归属权一律不变,你们之前有多少牛羊,多少草场,现在还是多少,安北军绝不强征一分一毫的私人财物,有违此令者,按安北军律,斩。”
白禄奇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握着骨杖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微微颔首。
“安北王仁义,我等代城中百姓,谢过王爷不杀之恩。”
苏承锦看着他,嘴角微弯。
“白禄族老先别急着谢,本王的话,还没说完。”
苏承锦收回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规矩,废除旧制等级。”
这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掀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暴。
白禄奇勒刚松开的手指猛的收紧,攥住骨杖。
“自今日起,这鬼牙庭城内,不再区分贵族与奴隶,所有人,无论是百里氏、白禄氏,还是被掳掠来的大梁百姓,在关北治下,一视同仁。”
苏承锦逐一扫过那些脸色剧变的长老。
“城中不再按部族划分居住区域,各族混编居住,谁也不许圈地自重,任何人若敢私设刑堂,欺压百姓,关北军法官手里的刀,不认血统,只认军规。”
站在队列中段的一名矮胖长老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他张了张嘴,他身旁的人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将他拽了回去。
苏承锦的目光在那人脸上扫了一下,没理会,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矮台边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众人。
“第三条规矩。”
苏承锦停了一息,声音放沉了几分。
“自今日起,鬼牙庭城正式纳入关北管辖,城中所有适龄孩童,无论族属,一律进入关北设立的学堂,习汉字,学算术。”
“三年内,各部族百姓,与关北各州百姓,享有同等的土地分配权、商贸权与从军权,只要你们遵守大梁的律法,你们就是大梁的子民。”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
十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承锦,有人的嘴微微张着,有人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这三层政策一层比一层狠,第一层保了他们的命和钱,让他们卸下防备,第二层直接砸碎了他们高高在上的贵族特权,第三层,则是要从根子上挖断草原人的传承,将他们完全融入南朝的体系之中。
苏承锦将三根手指收回,走回长案后重新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面色平淡。
“三件事说完了,诸位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开始问了。”
沉默持续了四五息。
白禄奇勒拄着骨杖站起身,老迈的身躯微微发抖,骨杖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没有去看苏承锦,而是低头盯着地面。
“安北王。”
白禄奇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老朽斗胆问一句,王爷这十万大军,打算在鬼牙庭城驻留多久?”
苏承锦负手而立,看着这个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轻笑了一声。
“白禄族老是想问,本王什么时候走?”
白禄奇勒低下头。
“老朽不敢,只是城中百姓需要生计,老朽需心里有个底。”
苏承锦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字字千钧。
“本王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本王走的时候,会留官,留兵,留制度。”
他看着白禄奇勒猛然抬起的头。
“鬼牙庭城,将设置与关北各州同等的行政体系,朝廷会派遣官员,与在座的诸位长老共同治理此地,驻军不会撤,学堂不会关,规矩更不会改。”
白禄奇勒的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骨杖又磕了一下。
“安北王宏图,老朽叹服。”
他直起腰,握紧了骨杖,并未立刻退回队列,将骨杖往前戳了半步。
“既然安北王说不夺私产,那老朽便腆着老脸,替各部族讨要一样东西。”
苏承锦没有接话,静静的看着他表演,抬了
抬手。
“讲。”
“白登山一役,大鬼国战败,这是天意。”
白禄奇勒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但那些出征的战马,皆是战前百里札从各部族强行征调的,按草原的旧规矩,战事结束,这些战马理应物归原主。”
白禄奇勒抬起头,直视苏承锦。
“老朽代城中各族,恳请安北王归还白登山一战中缴获的各部族战马,以安城中百姓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几名长老的脊背明显挺直了一些,有人的目光亮了亮,纷纷点头附和,马匹是草原人的命根子,若是能要回这批战马,他们的实力便能恢复大半。
苏承锦看着白禄奇勒,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白禄族老,你这算盘打的真响。”
“不过,本王不还。”
白禄奇勒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接话。
苏承锦继续说了下去。
“那些战马,是我军将士在白登山,拿命拼杀出来的战利品,数万人埋骨山中,战场上缴获的东西,归安北军所有,这是铁律,我说不夺私产,指的是城里现存的东西,战场上的缴获,没道理归还。”
白禄奇勒不甘心,骨杖顿在地上,抿着嘴没吭声,目光缓缓偏移,落在了苏承锦右侧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公主殿下……”
他刚要开口。
“白禄族老。”
百里琼瑶先他一步出声了,她往前迈出半步,看着白禄奇勒,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硬气。
“我问你一句话。”
“当年阿如那札强行征调各部族战马的时候,你可曾站在大殿上,问过他一句该怎么过冬?他可曾问过你一句愿不愿意?”
白禄奇勒被噎了一下,面色微变,嘴唇抖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百里琼瑶的声音没有停,往前又走了半步,腰间的金骨腰牌在日光里微微晃动
“你没有。”
“因为你怕他手里的刀,他一纸王令送到你手里,你敢说半个不字?你不敢,你连口都不敢还。”
“怎么,现在换了安北军,你觉得安北王的刀不够利,可以让你在这里讨价还价了?”
白禄奇勒脸色铁青,握着骨杖的手微微发抖,身子往后缩了缩。
“老朽……老朽是为了部族生计……”
“生计?”
百里琼瑶冷笑一声,拔高音量,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白登山一战,安北军战死上万将士,那些战马,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换回来的!”
她指着大殿门外。
“你若是觉得你那几匹马,比上万条人命更值钱,大可以现在走出去,去城外那数万安北军将士面前,当面去讨要!”
“你去问问他们,答不答应把兄弟们拿命换来的东西,还给你!”
白禄奇勒哑口无言,低下头避开了百里琼瑶的目光,骨杖顿在地上,一声没吭,默默退回了队列中。
殿内其余长老面面相觑,方才那几个亮了眼的人,此刻全都垂下了目光。
安静了几息。
队列中段的赤莫合颤巍巍的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看百里琼瑶,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直接对着苏承锦深深鞠了一躬。
“安北王。”赤莫合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颤音,“战马我们不要了,在下赤角部族老赤莫合,有一事相求。”
苏承锦看向他。
“讲。”
赤莫合咽了口唾沫,喉头滚了一下。
“白登山一役,我赤角部三百余青壮应召从军,如今……活着被俘的,剩了七十二人。”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甚至跪了下去。
“家中妇孺老母,日夜以泪洗面,盼着自家男人回来,这七十二人是我族中仅剩的独苗,恳请安北王开恩,放他们回家,老朽保证,赤角部世世代代,绝不反叛!”
这话一出,殿内好几名长老的身子晃了一下,纷纷露出哀戚之色。
苏承锦看着跪在地上的赤莫合,沉默了两息,随即绕出长案,走到赤莫合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赤莫族老,你的心情,本王理解。”苏承锦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本王问你一句,你给本王一句实话。”
赤莫合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苏承锦。
“这些降卒战俘,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若我现在放人,这七十二个青壮回到族中,明日,城中若是有人煽动叛乱,他们手里拿起了刀,你拍着胸口告诉我,他们是会站在安北军这边,还是站在叛乱者那边?”
赤莫合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没有出声。
苏承锦松开手,退后一步,没有逼他。
“你答不上来,本王不怪你。”
苏承锦的手指在膝盖侧面轻敲了一下。
“本王也不愿意让人家骨肉分离,但这道关卡,不能不设,降卒战俘不会被杀,也不会被虐待,吃穿用度本王一律提供。”
“他们必须在安北军的监管下,服役一年,这一年内,他们修城墙,开荒地,建学堂,一年之后,安北军进行考核,确认无异心者,可自行选择是留军效力,还是解甲归家。”
他看着那些面露失望的族老,直视着赤莫合。
“这一年之内,每个月,各家家属可以前往大营探视一次,我让人排好了日期告知各族,赤莫族老,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让步。”
赤莫合听完,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叹了口气,身子往下弯了弯,声音发哑。
“多谢安北王。”
苏承锦点了点头,示意他退回去,赤莫合退了两步,队列中几名长老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接连两个要求被驳回,殿内安静了片刻。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队列右侧响起。
“安北王说一视同仁,在下有一事不明。”
苏承锦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堂黝黑,络腮胡须修剪的整齐,穿着深褐色的厚皮袍,站姿挺拔,带着火气,没有行礼,声音硬邦邦的。
“青英部族老,青恩巴。”
那人自报家门,声音不低不高。
“入城当日,昨日午后,城南发生暴乱,数百名大梁百姓冲入我草原人的住处,打砸抢烧,当场打死打伤我草原平民三十余人!死者中有一名六旬老妪,乃我族中长辈。”
他猛的踏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分。
“凶手至今被关押,却未见处决!安北王口口声声说杀人偿命,不认血统,为何大梁人杀了草原人,就不用偿命?!”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十余双目光齐刷刷看向苏承锦。
百里琼瑶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承锦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扫了青恩巴一眼,声音平静。
“昨日城南之事,本王已查明,带头闹事、动手杀人的,共有七人。”
“这七人,已按关北军律,判处死刑。”
青恩巴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他没料到苏承锦会回答的如此干脆。
苏承锦走回矮台,重新在长案后坐下,双手交叉。
“明日午时,于城中广场公开斩首,各族长老可派人前往监刑。”
青恩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犹豫了一息,追问了一句。
“当真?”
苏承锦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其余参与打砸、致人轻伤者,关押三日,三日后释放,由军法官押送,亲自登门向受伤的草原百姓赔罪,这个交代,可还满意?”
青恩巴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缩了一下,脸上的敌意褪去大半。
“王爷执法如山,心服口服。”
他单手抚胸,深深鞠了一躬,低下头,退回了队列。
三波交锋,苏承锦恩威并施,将这群草原旧贵族治的服服帖帖,大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苏承锦将目光从长老们的脸上逐一扫过,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关于城中治安、粮草分配、巡逻时辰、商铺重新开业等大小事项逐一议定。
眼看议事即将结束。
苏承锦将双手从膝上挪到案面,十指交叉,身子微微前倾。
“最后一件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殿内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三日后,本王将前往狼纥山,行祭天之礼。”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白禄奇勒手中的骨杖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老人浑浊的瞳孔猛的收缩,盯着苏承锦。
赤莫合的身子晃了一晃,扶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青恩巴的络腮胡须根根竖起
,嘴唇翕动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几名年纪最大的长老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有人甚至攥紧了双拳。
整座大殿静的能听见殿外秋风卷过飞檐的呜呜声。
祭天之礼,狼纥山。
在草原人的血脉里,这四个字的分量重过万马千军,那是接管天命的仪式,是成为草原共主的必经之路,这意味着,这位南朝王爷不是过客,他要正式接过这片草原的法统。
苏承锦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届时,需各族派出代表随行见证。”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此事由百里琼瑶全权安排,需要什么人,提前报到她那里。”
殿内无人接话,长老们站在原地,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目光闪烁,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安静持续了好几息,白禄奇勒是最先动的那个人,老人将骨杖往前顿了一下,弯腰行礼,比方才深的多。
“老朽……领命。”
他直起身子,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那双浑浊的老眼回望了一眼坐在长案后的苏承锦,停了一息,阳光照在苏承锦的玄色蟒袍上。
骨杖磕着石板,一步步走入殿外的秋光中,没了踪影,他知道,属于百里氏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其余长老纷纷效仿,行礼告退,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殿内回荡了一阵,渐渐远去。
大殿内空了。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殿门收回来,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从长案后站起身,双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面上的严肃神色松了下来。
“这帮老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百里琼瑶走到他身侧,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方才白禄奇勒走的时候,看你的眼神,说明你那句祭天把他镇住了。”
苏承锦抬起头,白了她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方才你那番话比我还狠,哪是唱白脸,分明是拿刀子往人家心窝子里捅,没看那老头子差点被你气背过去?”
百里琼瑶挑了挑眉,不以为然的轻哼了一声。
“草原人只听的懂刀子,你跟他们讲那些弯弯绕的道理,是对牛弹琴,我若不把话往绝了说,他们今天能把这大殿的顶给掀了。”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筋骨。
“行行行,我是对牛弹琴的那个。”
百里琼瑶嗤笑了一声,没接这茬,伸手将腰间歪了一点的金骨腰牌正了正。
苏承锦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头渐渐明朗的天光。
“在这殿里闷了一上午,脑袋发胀,出去走走吧,透透气。”
百里琼瑶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
“去哪?”
“随便走走,看看这城里的光景。”苏承锦转头看着她,“你在此地长大,正好给我当个向导。”
百里琼瑶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步出大殿,靴底踩过门槛,秋日的光照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丁余带着四名亲卫从广场边角处迎上来,苏承锦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远远跟着就行,丁余抱拳应了,退后十余步,四名亲卫散在两侧,不声不响的坠着。
两人沿主街向南行去。
街面上比昨日热闹了一些,零星有几间铺子打开了半扇门板,有些草原妇人探头张望,看到玄色蟒袍,又惊恐的缩了回去,一名草原妇人牵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街上走过的两人,迅速缩走。
百里琼瑶走在街边,抬手指了指左侧一条狭窄的巷子。
“那条巷子通着旧时的铁匠坊,大鬼国的兵器甲胄有三成是从那里出来的,里头有三座炼铁炉,规模不大但手艺不错,以前炉火终年不灭,巷子里的雪,落不到地上就化了。”
她语气平淡,谈论着这座曾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城池,却全无一丝留恋。
苏承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火光。
“现在炉子都熄了。”
“嗯,炉子没坏,工匠还在城里。”
两人继续朝南走,百里琼瑶又指了指右侧一片低矮的土墙围起来的开阔空地。
“那边以前是马市,每月初一十五,各部族的人都会牵着好马来交易,热闹的很,我十二岁那年,在那里挑了人生中第一匹战马。”
苏承锦侧头看着她,那片空荡荡的围场里连根毛都没有。
“我初见你之时,你可没骑马。”
百里琼瑶目视前方,顿了顿。
“死了,流放前就死了。”
苏承锦张了张嘴,没有再接话,收回视线,两人沉默的走着。
刚走到主街与城南辅街的交汇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苏承锦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抬起头。
一队安北军步卒,正押解着二十余名被粗麻绳串联双手的人,从东面巷口转出,朝城西方向的新关押点行进。
那些人皆是直领窄袖,粗布麻衣,有几件上头还绣着褪了色的团花纹样,各个面容憔悴,身上带着伤,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有人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分明,眼神中透着麻木与绝望。
苏承锦没有出声,看着这支队伍缓缓走近。
队伍行至苏承锦三步之外时,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黝黑面孔的汉子偏了一下头。
他的余光扫过苏承锦身上那件玄色蟒袍。
阳光下,蟒纹清晰可辨,金线织就的鳞片沿袍身蜿蜒而上,这等衣物,整座鬼牙庭城中只有一个人穿的起。
那汉子的瞳孔骤然一缩,猛的停住了脚步,身体剧烈一震。
麻绳瞬间绷紧,前后串着的人被这一顿扯的踉跄,差点跌倒,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了一下又被吞回了肚子里。
押解的安北军步卒回过头,皱着眉呵斥,用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
“走!别停下!”
但那汉子双脚钉在原地。
他转过身,四十来岁的年纪,两颊瘦削,额头上横着一道陈年旧疤,从左眉尾一直拉到发际线里,反绑的双手满是老茧与暗红色的烫伤疤痕,十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他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瞪着苏承锦,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粗重。
押解的步卒察觉到不对,伸手就要拽他走。
那汉子猛的往前挣了一步,麻绳将他的手腕勒出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你……”
他挣动着麻绳,扯着嗓子开了口,嗓音粗粝沙哑,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你就是安北王?!”
本来声响便不多的街道上,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押解的步卒面色大变,四五只手同时伸过来,按住了那汉子的肩膀和后颈,有人已经拔出了半截刀。
苏承锦抬了抬手,制止了步卒的动作。
那汉子不管不顾,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声音更大了。
“我们大梁的王爷!”
他猛的向前又扑了半步,麻绳带的整串人都晃了,麻绳勒进了血肉里,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混合着泥污滚落。
“我等了十二年!十二年啊!”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撞在两旁半掩的门板上嗡嗡作响。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盼来了!你们来了!”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凸起,他猛的仰起头,瞪着苏承锦的眼睛,发出绝望而愤怒的质问。
“可你为什么护着那些畜生?!”
他拼命挣扎着,不顾士卒的拉扯,声嘶力竭的吼道。
“他们杀了我全家!你们为什么反过来把我们关起来!”
苏承锦站在原地没动,面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那汉子脸上的脏水变成一道道痕迹,昂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凭什么?!”
这三个字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在苏承锦那件玄色蟒袍上,砸在秋日冷白的日头底下。
被串在一起的其余人里,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看,有人却直直的望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恨意,有委屈,有数年暗无天日的苦,也有等来了亲人却被亲人一巴掌扇开的绝望。
丁余已经从后头赶了上来,手按在刀上,脸色铁青。
苏承锦盯着那张黝黑的面孔,看着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看着那人胸口起伏不止的粗布麻衣。
秋风从街口灌过来,将苏承锦蟒袍的下摆吹的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