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私仇岂合诛孺弱,大道当从律令裁
书名: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第644章 私仇岂合诛孺弱,大道当从律令裁
“凭什么?!”
血腥气随着这三个字,重重砸在冷硬的青石板上,砸在苏承锦那件玄色蟒袍的下摆上,最后一个尾音卡在喉咙里,在两旁铺面门板间来回撞着,久久不散。
鬼牙庭城空荡荡的街巷里,秋风穿过,卷起几片枯黄碎叶与半尺高的尘土,直直拍在陆铁匠那张布满泥污与泪痕的脸上,破旧的粗布麻衣随着他粗重的喘息一下下鼓胀。
陆铁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那双反绑在身后的手拼命的挣动着,粗粝的麻绳深陷进手腕皮肉里,殷红的血珠顺着勒痕一点点渗出,啪嗒一声,滴在脏污的鞋面上。
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苏承锦一动不动的站着,两只手自然的垂在身侧,脊背挺的笔直,他的视线未躲,定定的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黝黑面孔。
周围押解的安北军步卒齐刷刷的按住腰间刀柄,进退两难,呼吸不自觉的放轻了,后方被同根粗麻绳串绑的二十余名被掳百姓,有人低头不敢看,有人则红着眼眶,紧盯着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梁王爷。
丁余立在苏承锦侧后方,脸色铁青,无声的顶开安北刀刀格,半截冷光森森的刀刃露在外面,他浑身肌肉绷的死紧,随时准备暴起拿人。
苏承锦的右后方,百里琼瑶眸光冷冽,越过苏承锦的肩头,钉在陆铁匠暴起青筋的脖颈上,眼底杀意翻涌。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了五六息。
陆铁匠看着不发一言的苏承锦,眼底血丝红的几乎滴血,他咬着牙,喉头一滚,骨子里的那股疯劲被生生的逼了出来。
“你……你不说话?”
陆铁匠声音嘶哑,带着漏风的破音。
“不敢说了是吧,以为把我们关起来,我们就怕了?!”
他猛的往前撞了半步,身后的二十几个人被扯的踉跄跌撞。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陆铁匠扯着嗓子的仰天嘶吼,“永安十五年秋,大梁的兵打了败仗跑了,大鬼人的骑卒就这么冲进我们村子烧杀抢掠!”
眼泪混着脸上泥垢,冲刷出两道惨白沟壑。
“我婆娘,姓周,叫巧娘,”陆铁匠眼珠外凸,脖子上青筋根根鼓胀,“才过门没几年,被六个大鬼人骑卒,用绳拴在马上,一路硬生生的拖到路边,当着我的面……当着我儿子的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闷响,身子剧烈抖动着。
“我被绑在马车后头,嘴里塞着破布,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糟蹋完了,嫌她哭的碍事,一刀……一刀扎在她肚子上!”
陆铁匠猛吸一大口冷气,声音劈的不成样子。
“……她在泥水里爬了三步,爬到我脚底下,手指头紧紧的抠着我的裤腿,想跟我说话,可什么都没说完,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啊!”
街道上死寂无声,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被绑着的几个汉子别过头去,双肩不受控制的发抖。
“我儿子,小名叫虎子,八岁……才八岁啊!”
陆铁匠声音带上凄厉哭腔,在空巷里撞击着。
“走了三天,脚底板全磨烂了,跌在泥坑里走不动,那个带头的大鬼军官,嫌他走的慢耽误事,拔出马刀,就在路边,一刀砍在他后脖颈上!”
陆铁匠双膝微弯,却硬生生的挺直了脊背。
“刀那么长,一刀下去,我儿子的脖子断了一半,血喷了我一脸……喷在草上,黑红黑红的,倒在路边的时候还睁着眼,看着我,叫了一句爹,就叫了一句啊!”
他猛的将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拼命往前扯,身后的麻绳拉的笔直,将那双粗壮手掌举到身体侧面,掌心向外,翻转着怼向苏承锦的方向。
“你看看,看看这双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掌心、手背、手指骨节上,密密麻麻的布满暗红色烫伤疤痕,新肉和旧皮扭曲的生长在一处,指甲缝里全是抠进去的黑褐色污垢。
“到了鬼牙庭城,我被扔进铁匠铺当牲口使唤,这是大鬼人的监工,拿烧红的铁条硬生生烙上去的。”
陆铁匠盯着自己的手,眼底透着疯狂。
“烙铁按在肉上,滋滋的冒烟,他们就在旁边笑,按一次,问一句服不服,我说不服,他就再按一次!”
他猛的往前再跨一步,瞪着苏承锦。
“我在那炉子前头挨了十二年,全家死绝了,被当了十二年畜生,每天睁开眼就盼着有朝一日大梁的兵能打过来,替我做主!”
陆铁匠脸上表情似哭似笑,绝望至极。
“你来了,打过来了,穿着大梁的蟒袍站在我面前,结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们抓起来,关进大牢,你问我凭什么打他们,你让我怎么不恨?!”
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苏承锦静静的听着,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对上陆铁匠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脸上全无怒容,也未见高高在上的悲悯,只是笔直的站着。
十几息的沉默过后。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旁边不知所措的押解步卒,语气平稳,不起波澜。
“把绑他们的绳子解了。”
步卒愣住,手按在刀柄上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军令。
丁余面色骤变,猛的跨出一步,半截安北刀又拔出一寸,直接挡在苏承锦侧前方。
“王爷不可,这帮人此刻乱了心智,万一伤了……”
“解开。”
苏承锦看也没看丁余,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丁余咬着牙,身子一低便要强行的将苏承锦护在身后,就在这时,一只纤细却极具力量的手从斜后方横伸过来,五指牢牢的攥住丁余握刀的手腕。
百里琼瑶不知何时已到了丁余身侧,她看都未看丁余,目光依旧冰冷的盯着前方的陆铁匠,手上的劲道却半点不减,她微微摇头,声音发寒。
“听他的,退下。”
丁余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看了看百里琼瑶,又看了看苏承锦的背影,最终咬紧腮帮子,将刀刃硬生生的推回鞘中,往后退了半步,浑身肌肉依旧紧绷着。
步卒见状再不敢犹豫,拔出腰间短刀上前,嚓嚓几声干脆的利刃割麻声,粗长的麻绳断成几截,闷声的掉在青石板上。
二十余名被掳百姓重获自由,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识的揉着手腕深可见骨的勒痕,有人低头盯着脚边断绳发呆,众人都定在原处,无人逃走,也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往前冲。
陆铁匠僵住了,他本已做好被当街砍头、或是被塞住嘴强行拖走的准备,此刻高举着那双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苏承锦向前迈出一步,静静的看着陆铁匠,声音放缓。
“你妻子姓周,叫巧娘,你儿子小名叫虎子,八岁被害。”
“本王记住了。”
陆铁匠愣愣的看着他,喉结滑动,挤不出半个字。
苏承锦转过身,视线落在被解开绳子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汉,一直缩在别人身后,苏承锦走过去。
“你呢?”
老汉浑身猛的一哆嗦,抬起那张布满皱纹和泥土的脸,嘴唇颤抖半天,声音极弱。
“老汉……姓赵,他们叫我赵三斤,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其他人呢?”
赵三斤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儿子死了,媳妇……也死了,我有个孙女……九岁那年,这草原上冷啊,生了病发高烧,我求大鬼人的监工给点药,他们说……说奴隶不值当花药钱,让硬熬,我孙女就在草棚子里,烧了三天三夜,就那么……没了。”
苏承锦看着他,未提节哀半字,唯有点头,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另一老汉,那老汉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捂着脸干嚎出声。
“王爷啊,我姓王,做木匠的……十二年前,我孙女丫丫才三岁啊,大鬼人的马蹄子冲进院,丫丫跑不快,被铁蹄子活活的踩碎了胸口,她娘扑上去护她,一刀就给砍了脑袋,我儿子去拼命,被长枪捅穿肚子挑在半空里,血流了一地啊!”
王老头趴在地上,额头不断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苏承锦弯下腰,双手托住他干瘦的手臂,将人稳稳的扶起,走向下一个人。
就这样逐个的问过去,二十几个人,人人皆有血债,每一个名字、年岁、死去的亲人、惨烈的死法,尽被他从尘埃里翻找出来,摆在阳光底下,他全程不曾打断,未发一声叹息,独独站在那里,听的认真,记的清楚。
就在这时,东面主街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甲片剧烈碰撞的哗啦声。
走在最前的,是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两人一袭青衫,脚步迈的极大,苏知恩手提雪玉长枪,苏掠倒提偃月刀,分列两侧,后方,花羽、赵无疆、关临、吕长庚、庄崖等一众安北军核心武将,接到城南暴民冲撞王爷的消息,悉数从大营方向狂奔赶来。
众人冲到街口,却在看清眼前画面的瞬间,脚下双双生根一般,齐刷刷的顿住了,他们看到,苏承锦此刻没有披甲,仅穿那件单薄的玄色蟒袍,孤身站在二十几个脱了绳索、情绪不稳的暴民中间,身旁并无护卫贴身,百里琼瑶和丁余被留在三步之外,苏承锦正低着头,听一个断臂的年轻人说话。
苏知恩手腕一翻,雪玉长枪发出一声低沉嗡鸣,脚底在青石板上猛的一蹬,就要往前冲。
刚迈出半步,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他的手臂。
诸葛凡站在他身侧,那只平时用来写字的文人手掌,此刻用力的扣住苏知恩的胳膊,诸葛凡并未转头,眼神严厉的盯着前方的背影,冲苏知恩微微摇头。
“别动。”
苏知恩咬着后槽牙,手背青筋直跳,紧紧的盯着苏承锦背影。
另一头,花羽头上的翎羽在风中剧烈晃动,身子一矮便要从侧面巷口窜出,一只大手从后面伸来,一把薅住他后领,庄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的将花羽提溜回来,花羽张嘴想骂,庄崖压住他肩膀,无声的摇了摇头。
正中间,赵无疆面色铁青,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刀柄。
上官白秀从后面不动声色的跨出半步,一手稳稳的按在赵无疆冰冷的肩甲上。
“老赵,”上官白秀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警告,“让殿下说完。”
赵无疆的手停在刀柄上方半寸,最终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收回了手。
关临单手撑着廊柱,肋部旧伤让他脸色难看,目光深沉,吕长庚手握长戟,默然伫立。
所有文臣武将,皆被拦在十步之外的街口,无人出声,无人上前,秋风吹过众人冰冷的铁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苏承锦听完最后一人讲述,他站直身体,重新面对陆铁匠。
“你说的对。”
“我没受过你们的苦,我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大梁皇子,没挨过烧红的铁条,没看着妻儿死在面前,我没经历过这些,我不配站在这里对你说我懂你的恨。”
陆铁匠愣住了,他胸口里憋着一团火,本已准备迎接这位王爷的暴怒、训斥,甚至是砍头的军令,他万万没想到,苏承锦会这般坦然的承认。
苏承锦不留给陆铁匠反应空间,话锋陡转,语气带上沉甸甸的分量。
“但是,陆铁匠,”苏承锦抬手,指向城南方向,“昨天未时,就在城南羊圈巷,你们这群人冲进一户人家,打死了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妇人。”
陆铁匠眉头紧拧,刚想开口,苏承锦声音直接压了过去。
“那老妇人,这辈子没出过鬼牙庭城半步,她没骑过战马,连最轻的木弓都拉不开,她从没杀过任何一个大梁人,她根本不知道十二年前南下的骑军在你们村子做过什么恶!”
苏承锦往前跨出一大步,直逼陆铁匠面门。
“她有个孙女,才六岁,昨天,那六岁的小丫头,躲在没有门板的门缝后面,亲眼看着你们冲进院子,把她祖母拖到外面,她亲眼看着你们用木棍打断她祖母的腿,用石头砸碎了她祖母的脑袋!”
陆铁匠呼吸急促,双拳紧握,指甲再次嵌进掌心旧疤,嘴唇微微哆嗦。
“我问你。”
苏承锦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街道上。
“这个六岁的小丫头,她此刻心里对你们的恨,和你当年看着你儿子死在路边时的恨,有什么区别?!”
街道上瞬间沉寂,只剩陆铁匠粗重的喘息声,脑海里闪过儿子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双眼,又闪过昨天那个草原女孩在门缝后瑟瑟发抖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根本答不上来。
可心底压了十二年的恨火岂能就此熄灭?他猛一跺脚,用最歇斯底里的嘶吼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那不一样!!”陆铁匠眼珠凸起,面色涨的紫红,“他们是大鬼人,生来就是畜生,骨子里流着杀人的血,全家都该死!”
苏承锦不理会这句戾气极重的话,他转过身,半蹲下来,视线与坐在地上发抖的妇人刘氏平齐。
“你方才说,你女儿在城北大鬼人家里做仆人。”
刘氏吓的身子往后缩,结结巴巴的点头。
“我问你,你女儿,她恨大鬼人吗?”
刘氏僵住,她双手不安的绞着脏污衣角,犹豫许久,旁边的陆铁匠瞪着她,目光凶狠。
刘氏把头埋的很低,声音微弱,但在死寂的街道上,却字字入耳。
“那家主母……对她不坏,能让她吃饱穿暖,没怎么打骂过,平时……还教她认了几个字,我女儿她……她不恨。”
“你说什么?!”
陆铁匠猛的扭头,双目赤红的冲刘氏咆哮,刘氏吓的浑身哆嗦,抱头缩成一团。
苏承锦站起身,看着陆铁匠。
“你的恨,是真的,她的不恨,也是真的,”苏承锦指指刘氏,又指指陆铁匠,“有人被杀全家,有人在异乡被善待活了下来,你们各有各的遭遇,你的苦是你的,她的生活是她的。”
“谁也代表不了谁,谁也不能凭一句‘全是畜生’,去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陆铁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的起伏。
“那我妻儿呢?!”陆铁匠双手抓着头发,痛苦的蹲下,“我媳妇死了,我儿子八岁,连为什么都来不及问就死了,谁来还我的命?!”
他猛的指向苏承锦,手指剧烈的发抖。
“安北军来了,把王庭占了,我以为总算有人做主替我们报仇了,结果呢,你第一件事,把我们关进大牢,凭什么抓我,我打的是大鬼人,打的是仇人!”
苏承锦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退缩。
“你打人了。”
“我打的是大鬼人!”陆铁匠梗着脖子吼。
“你打的,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牧民百姓!”
苏承锦声音沉下去,重重的砸在陆铁匠脸上。
两句话在半空硬碰在一起,十步外的武将们一个个捏紧拳头,骨节作响。
苏承锦往后退了一步,他不再保持平等的倾听姿态,肩膀重新撑起,脊背挺直,属于安北王的威压,覆向整条长街。
“你们的仇,本王知道,害你们的人,本王查了。”
苏承锦抬起右手,指向南方天空,声音穿透秋风。
“十二年前,永安十五年秋,从鬼牙庭城南下掳掠
你们村子的那支骑军,共计三千二百人。”
陆铁匠愣愣的抬头,看着苏承锦。
“这三千二百人,”苏承锦一字一顿,“死在了逐鬼关的城墙下,死在了铁狼城的巷战里,最后,死在了白登山的草甸上!”
他声音猛然拔高,震耳欲聋。
“全死了,一个都没活,你们的血仇,早报了,是本王帐下,上万名安北军将士用命、用血,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替你们杀绝的,他们替你还了!”
陆铁匠身子剧烈晃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他在这城里打了十二年铁,以为仇人还在花天酒地,根本不知,南边安北军早把那些沾满大梁人鲜血的骑兵杀的干干净净。
苏承锦不给他消化时间,冷硬的声音继续砸下。
“从今日起,本王宣布三件事,你听好,城里所有人都听好!”
“第一,关北会在城中设理事堂,被掳来的大梁百姓,当年受过什么苦,死过什么人,逐人登记造册,施暴者只要还活着,按大梁律法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第二,愿回乡者,关北出路费、派兵护送,保平安回家,愿留下者,关北给房、给地、给生计,绝不让人低你们一等。”
“第三,从今往后关北治下,不分梁人草原人,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受刑,欺人者受罚,不看血统来历,只看你做了什么。”
“这三条,今日起便是关北铁律,谁犯,谁死,包括本王帐下的兵!”
街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陆铁匠听完这三条铁律,久久沉默,他不曾哭嚎,未行跪拜,那双满是伤疤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盯着地面青石板,过了一会他才抬头,声音极轻,带着不甘的颤音。
“那今天……今天死了的七个弟兄呢,也是被掳来的,也受了十几年苦……真就活该死?”
苏承锦看着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他们杀了人,按律当死。”
陆铁匠拳头猛的攥紧。
苏承锦静静看着他。
“本王不会因为他们受过苦,便免其罪,正如本王不会因为草原人战败,便任由任何人欺凌他们的妇孺老弱。”
“如今草原乃大梁国土,大鬼族亦是我大梁百姓,大梁有国法,关北有军规,古有圣人言,法不加于尊,但在本王这里行不通。”
苏承锦看着这些受尽折磨的子民。
“谁若受欺,自有官府出头,但谁若仗着当年受欺压之苦,将苦难加诸无辜之人,本王决不答应,法不因苦难而偏,亦不因强弱而移,这是本王唯一能给你们的公平。”
陆铁匠低下头,他心底的恨意断难因为一番话烟消云散,可那套冰冷又坚不可摧的制度,让他半个字都辩驳不了。
苏承锦转身,迈步而走。
“安北王!”
陆铁匠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复嘶吼,却字字极重,透着心如死灰的苍凉与不甘。
苏承锦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陆铁匠昂着黝黑的脸,盯着那玄色蟒袍背影,咬着牙一字一顿的砸出话来。
“想我大梁太祖,何曾让大梁人如此委曲求全!”
“当今圣上,虽心力不足,亦识得百姓之苦!”
“安北王,你世食梁禄!如今竟为大鬼人撑腰做主!可对的起身上那件蟒袍!对的起你那身皇室之血!!”
此话一出,十步外的街口瞬间炸锅。
“放肆!”
苏知恩眼眶通红,怒喝出声,脚底猛的一踏,手中雪玉长枪发出刺耳嗡鸣,诸葛凡眼疾手快,双手用力的抱住苏知恩肩膀,整个身子几乎挂上去。
花羽从庄崖身后窜出半个身子,头上翎羽乱晃,庄崖发出一声低吼,蒲扇大的手攥紧花羽后衣领,硬生生的将他拽回。
赵无疆、关临、吕长庚齐刷刷的侧出半步,腰间兵刃摩擦作响,上官白秀横跨一步,用身体挡在赵无疆面前,温润的眸子此刻满是严厉警告,瞪向对方。
赵无疆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的停住拔刀动作。
苏承锦身侧,丁余再也忍不住。
呛啷一声,安北刀出鞘三寸,冷光乍现,丁余跨前一步,满脸杀气的便要拿人。
苏承锦转过身,缓缓抬起右手,不紧不慢的按在丁余半出鞘的刀镡上。
咔哒。
一声清脆撞击,苏承锦手腕发力,将那半截带杀意的刀刃,硬生生的推回鞘中。
丁余浑身一震。
“安北刀,是用来杀敌的。”苏承锦看着丁余,声音不高。
语毕,苏承锦收手,转身大步的朝王庭方向走去,玄色蟒袍下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弧线,靴底踩地,声响稳健,再未回头。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最后看了陆铁匠一眼,发出一声磨牙轻响,随即转身跟上苏承锦的步伐。
丁余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快步跟上,一行人的背影在街巷拐角一转,消失不见。
空荡的街道上,剩下那二十余名百姓,押解的步卒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陆铁匠僵站在秋风中,看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身体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膝盖一软,一点一点的蹲了下去。
他不哭,也不喊,只用那双布满烫伤和污垢的粗糙手掌,用力的捂住满是泪痕的脸。
死寂中,他嘴唇无声的开合,从指缝里吐出两个字。
“虎子……”
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身旁那些被掳百姓,有人跟着默默的蹲下,有人靠着残破的墙根坐下,刘氏攥着衣角,头埋的极低,一声不吭。
十步外的街口。
诸葛凡慢慢的松开苏知恩肩膀,苏知恩的手从雪玉长枪滑落,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他盯紧苏承锦离去的方向,喉结一滚,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的朝营区走去,苏掠提着偃月刀默默的跟上。
上官白秀放开赵无疆肩甲。
赵无疆双臂抱胸,面色铁青,鼻腔重重的呼出一口粗气。
“老赵。”关临单手撑着廊柱。
赵无疆偏了偏头。
“别让殿下白费了心力。”关临看着远处的陆铁匠低声说。
赵无疆咬了咬牙。
“我知道,就是……心里堵的慌。”
关临没接话,从鼻腔里长长的嗯了一声。
另一边,庄崖松开花羽的衣领,花羽使劲的扯了扯拽歪的衣服,嘴里嘟囔一句,吕长庚伸出宽厚的手掌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走了。”
众人前后脚的散去,街口空了下来。
诸葛凡最后一个留下,他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街边散坐的人群和发抖的铁匠,上官白秀慢慢的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可惜了,这些事情避免不了。”上官白秀看着前方,声音透着疲惫。
诸葛凡叹了口气。
“若是直接以势压人,这些人一辈子不会服,这仇恨会在暗地越烧越旺,所以这些是殿下必须要经历的。”
上官白秀沉默两息。
“要不要去看看殿下?”
诸葛凡凝视着那无声哭泣的背影,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会有人陪他的,我现在心情很不爽,你应该陪我才对。”
随即收回视线,转身朝大营方向走。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示意步卒将人带走,随即转身跟上,两人青衫背影一前一后,融入高墙深巷的阴影中。
秋风卷过空荡荡的青石板街,发出低声的呜咽,地上散落着几截割断的粗麻绳,翻滚两寸,又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