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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硬盘

书名:未知何处是彼岸 作者:七巧板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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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硬盘

梁迎春那句“同感,那是又爱又恨”在小酒馆雅间里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李建设眼中的温暖光芒并未持续多久,便重新被某种锐利取代。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声响。

“既然同感,”李建设向前倾身,声音压低,“那你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

梁迎春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呻吟。“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刚才你也说了,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越界了。”

“越界?”李建设轻笑一声,“界在哪里?你告诉我,文化的边界是谁划定的?是文联的红头文件,还是老百姓的真实需要?”

窗外暮色渐浓,大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潺潺声。

梁迎春终于开口:“老李,你今天不只是来喝酒叙旧的吧?”

李建设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梁迎春面前。文件封面简洁,只有一行字:“瓦国文学发展现状调研报告(内部)”。

“看看第三章。”李建设的手指在某个标题上敲了敲。

梁迎春戴上老花镜,翻开文件。第三章标题赫然是《地方文联职能履行情况评估——以瓦国为例》。他越读眉头皱得越紧,手指在纸页上微微颤抖。

报告用数据和案例说”大多停留在走访乡镇文化站;会员作品发表审核流程形同虚设,只要有“关系”或“名头”,内容质量把关松散。

“这是谁写的?”梁迎春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复杂的光。

“我女儿同学是省文联的,关于王杰的那篇文章,我女儿没有怪罪王杰,一个病人而已。

“她说问题在于职能部门,采取有效行动是她一贯的作风。正好,她同学就负责这块工作的。”

李建设平静地说,“报告已经递上去了,但大概率会石沉大海。地方文联的问题不是瓦国独有,是普遍现象。”

“你想让我做什么?”梁迎春合上报告,仿佛那文件烫手。

李建设重新倒茶:“你的‘老狼团队’有127个固定成员,覆盖瓦国三分之二的乡镇,去年发布了四百多条记录基层文化的视频,总播放量破千万。你们做的田野调查比文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扎实。”

“所以?”

“所以我想请你做一件事:把这些年积累的材料——那些被文联忽视的、真实的、活生生的本土文化素材——整理成一个系统的展示。不是零散的视频,而是一个有主题、有深度、有批判性也有建设性的文化报告。”

李建设眼中闪着光,“我们要用这个,在合适的场合,敲一敲某些人的脑壳。”

梁迎春没有立即答应。他需要时间考虑。离开酒馆时,李建设把那份报告塞给了他。

那一夜,梁迎春失眠了。他翻出硬盘里这些年拍摄的资料——那些皱纹、老茧、眼神;那些即将失传的高跷、皮影;那些被城市化进程遗忘的古城遗址、华铜矿遗址,还有被边缘化的抗美援朝、援老挝的0老兵。

凌晨三点,他打开报告又读了一遍,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天亮时,他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三周,梁迎春以“梳理团队资料,制作年度回顾”为名,发动团队成员系统整理素材。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许多原始素材散落在不同成员的设备里;一些早期拍摄的画质堪忧;更重要的是,如何从海量素材中提炼出有力量的叙事?

就在整理工作进入关键阶段时,团队成员小赵,一个在瓦国文联宣传科工作的年轻人,私下找到梁迎春。

“梁老师,有件事我觉得您该知道。”小赵神情紧张,“昨天我们科开会,提到了您和您的团队。”

梁迎春心里一紧:“说了什么?”

“有人说有人说您这是‘民间组织搞文化山头主义’,还说要‘注意引导和规范’。”

小赵压低声音,“上面要我们准备材料,但准备的却不是正面材料,而是而是关于基层文化工作中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小赵犹豫了一下:“比如‘民间组织无序发展冲击正常文化秩序’、‘自媒体内容质量良莠不齐可能误导群众’这类。”

梁迎春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坐在堆满素材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那种看到问题却无力改变的疲惫。

就在梁迎春考虑是否该暂停时,李建设带来了一个新消息:省文联副主席,我女儿的那名同学,下周会来瓦国调研,名义上是“了解基层文化新形态”,实际可能带着整顿的意图。

“这是个机会。”李建设说,“调研会上会有交流环节。你一定要安排时间参加。”

!“我以什么身份参加?”梁迎春苦笑,“我怕他们不通知我”

李建设神秘地笑了笑:“你会收到正式邀请函的。相信我。”

三天后,梁迎春真的收到了盖着红章的邀请函,受邀作为“基层文化工作者代表”参会。

会议在瓦国文联的会议室举行。长条桌两侧坐着各级领导、专家、文联各协会代表。梁迎春被安排在靠近中间的位置。

调研会的前半程是惯例的程序:地方工作汇报、成果展示、领导讲话。省文联的周副主席是个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者,始终微笑着倾听,偶尔点头。

交流环节开始后,气氛渐渐活跃。几位文联代表发言,谈论工作中遇到的困难——经费不足、人才流失、群众兴趣转移。周副主席认真记录,不时询问细节。

就在会议看似要平淡结束时,周副主席突然说:“我们瓦国有个很活跃的民间文化团队,叫‘老狼团队’,今天有代表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梁迎春身上。他站起来,心脏狂跳:“我是梁迎春,团队的发起人。”

“好,好。”周副主席微笑,“久闻大名啊!你们做了很多扎实的工作。能分享一下吗?尤其是,你们怎么看待民间团队与文联这样的专业机构之间的关系?”

问题温和,却暗藏锋芒。

梁迎春深吸一口气。他想起硬盘里那些素材,想起小赵的提醒,想起李建设的期望,想起那些皱纹和老茧。他决定说出真实的想法。

“各位领导我们团队的所有工作,都是在文联的指导下进行的。”梁迎春的开场白让在场一些人面露讶色,这和他们预想的不同。

他继续说:“但这指导,很多时候是反向的。我们看到文联因为人力物力有限,无法覆盖每一个文化角落,就自发去做了一些补充性的工作。比如记录抗战老兵,寻访老手艺人,收集即将失传的非遗文化”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连接会议室投影。“请允许我展示一些我们记录的东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屏幕上闪过一张张面孔、一双双手、一个个即将消失的文化碎片。

梁迎春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每个素材背后的故事——93岁的老兵,曾经在支援老挝战役中身负重伤、会用传统方法自制高跷的非遗文化传承的匠人

“我们记录这些,是希望”梁迎春话锋一转,“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有时候我们记录的东西,比某些正式出版物中的内容更真实、更贴近生活。这让我们困惑:文化的真实性应该由谁来保证?是民间的自发记录,还是专业的审核机制?”

周副主席的表情变得严肃:“能具体说说吗?”

会议没有当场得出结论,周副主席提议建立一个“民间文化记录者联盟”,由省文联牵头,将像“老狼团队”这样的民间力量纳入正式的文化保护体系,给予一定的经费和技术支持,同时加强规范和指导。

会议结束后,梁迎春第一时间拨通李建设的电话。电话接通,梁迎春却不知道说什么。

“想什么呢?”李建设问。

“我在想,”梁迎春缓缓说,“体制和个人,专业和业余,规范和自由或许并非对立的。”

“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也许能找到共存的方式。这次让你参加会议,就是一种认同。”李建设回应,他表情冷静。

“关键不在于谁替代谁,而在于如何让每一种力量都发挥它该有的作用。用现代术语叫做资源共享。”

李建设:“对!或者是说,能量互补。总之,路还长。但至少,我们开始走了。”

“你就骗我吧!让我走,你自己呢?”梁迎春对着话筒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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