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医室稚演竟天真

黑瞎子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一副看穿一切的悠闲模样：“得，家庭伦理苦情戏秒变医疗健康纪实片。小栗栗啊，听干爹一句劝，下次你想让你爹多陪陪你，直接抱大腿哭喊‘爸爸别走’就行了，虽然成功率可能也就百分之零点五，但至少比装病强——装病容易挨揍，虽然你爹大概舍不得。”

栗栗从地毯上慢吞吞地坐起来，接过张起灵递来的外套，小声嘟囔，带着浓浓的鼻音：“直接说他肯定还是要走”

张起灵正单膝跪地给她穿袜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头，看向她：“为什么？”

栗栗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外套上的扣子：“因为爸爸总是有很重要的事总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是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说的是心里话。虽然不是关于这次杭州之行的具体真相，却是她心底最真实、最深的恐惧。

她怕这个刚刚开始有了一丝温度的家，又变回冰冷的出租屋；怕这个刚刚学会弯腰摸她影子的爸爸，又变回那个独行百年的沉默影子。

张起灵看着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给她穿鞋。

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个结都打得端正牢固，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穿好鞋，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栗栗仰起的小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冬夜的天空。

“不走。” 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栗栗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栗栗愣愣地仰视着他。

“今天，”张起灵补充道，语气平淡却清晰，“不走。”

栗栗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落入了星辰：“真的？今天一整天都不走？”

“嗯。”

“那明天呢？” 她小心翼翼地问，带着一丝希冀。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栗栗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没关系！

至少今天拦住了！还有时间！今天就是决战日！

她像只充满电的小兔子，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主动牵住张起灵微凉的手，用力摇了摇：“那我们快去医院吧！检查完了就能早点回家！爸爸今天要一直陪着我哦！”

张起灵任由她牵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黑瞎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摇了摇头，低声笑着自语：

“哑巴啊哑巴”

“你这闺女，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愁死个人。”

“而你”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感慨，也带着点欣慰。

“而你，明明什么都门儿清，还搁这儿配合演出。”

“这爹当的”

“啧，越来越上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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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一个栗栗只在电视里和系统“常识科普”里见过的庞然大物，比想象中更大、更亮、也更吵。

消毒水的味道像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鼻子，浓烈、刺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这里是严肃场所”的宣告。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捂著肚子唉声叹气的老人，抱着哭得撕心裂肺小孩的年轻父母，脸色苍白、步履匆匆的护士，还有坐在冰冷长椅上目光呆滞、等待宣判的病患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医院交响曲”：孩子的哭嚎，大人的安抚，护士的叫号，仪器的“滴滴”，广播里毫无感情的“请xx号到xx诊室”嘈杂得让人心慌。

栗栗紧紧攥著张起灵微凉的手指，小脑袋像个雷达似的左右转动，眼睛滴溜溜地观察著这个“战场”。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如果目标是拖延时间，最佳策略是什么？挂最热门的专家号？要求做一堆耗时最长的检查？

还是在医生问诊时，把症状描述得天花乱坠，让医生陷入沉思？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广播已经叫到了他们的号码。

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医生，表情严肃得像在批阅生死簿。

看见张起灵抱着栗栗进来，她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问：“孩子什么情况？”

栗栗抢先一步，用排练好的、虚弱中带着点可怜的语气回答：“医生阿姨，我肚子疼”

尾音拖长，效果拉满。

医生抬眼看她：“具体怎么个疼法？胀痛？绞痛？还是隐痛？”

栗栗眨了眨眼，努力回忆昨晚偷听到的黑瞎子形容自己胃疼的话，结合自己的想象力：“嗯像像里面有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在开摇滚派对，一会儿在左边蹦迪，一会儿蹦到右边，间歇性还会来个后空翻，撞得我肠子都跟着晃。”

医生：“”

张起灵：“”

站在门口假装看风景的黑瞎子，肩膀猛地一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医生沉默了两秒，镜片后的目光在栗栗“痛苦”的小脸上审视了一圈，继续问：“还有别的症状吗？”

“有！”栗栗用力点头，表情愈发“痛苦”，“腿也疼。感觉感觉像被隐形的外星人用微型激光枪偷偷袭击了，一阵阵的刺痛，从脚底板‘咻’地一下传到天灵盖，电得我头发丝都想立起来。”

医生：“外星人？激光枪？”

“嗯！”栗栗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怀疑是我昨晚睡觉踢被子，防御力下降，外星间谍乘虚而入，在我腿部神经里搞破坏。”

她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成功让眼眶又红了点。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用一种“现在的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她：“小朋友，你想象力挺丰富。”

“谢谢医生阿姨夸奖，”栗栗很有礼貌地微微鞠躬（坐在张起灵腿上完成的），“我幼儿园老师也这么说，还让我去讲台给大家讲故事呢。”

医生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决定忽略这个小病人的“科幻式描述”，转向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家长（虽然这位家长气质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出来）：“孩子最近有没有发烧、呕吐或者腹泻？”

张起灵摇头。

“有没有受过什么外伤？摔倒或者磕碰？”

张起灵继续摇头。

医生沉吟片刻，手移向鼠标：“先做个血常规和腹部b超吧，排除一下器质性病变。”

栗栗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检查！要排队！要等报告！完美的时间拖延器！计划通！

然而，张起灵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用。”

医生和栗栗同时看向他。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怀里的小戏精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多云”：“她没有病。”

栗栗心里“咯噔”一声，警报拉响！爸爸要掀桌子了！

她立刻抓紧张起灵的衣襟，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爹，我真的疼那个外星人还在我腿里搞基建呢”

声音委屈巴巴，我见犹怜。

张起灵没看她，视线转向医生，清晰、直接地吐出三个字：“她装病。”

“轰——”

栗栗感觉自己的小脸瞬间烧了起来，热得能煎鸡蛋。

被当众拆穿，还是在这种严肃场合！

她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小仓鼠，钻进张起灵的口袋里再也不出来。

医生愣住了，目光在张起灵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栗栗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之间来回切换，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的探究和一点哭笑不得。

黑瞎子终于憋不住了，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漏气般的笑声。

栗栗又羞又急，眼泪这次是真的有点控制不住了：“我没有装病！爹你不相信我那个外星人它真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借口离谱得有点过分了。

医生看着这对极其特别的父女组合，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重新看向栗栗，语气缓和了许多：“小朋友，能告诉阿姨，为什么要装病吗？是不是不想去幼儿园？还是作业没写完？”

栗栗用力摇头，小脑袋低垂著，手指绞着衣角：“不是”

“那是为什么？” 医生耐心地问。

栗栗咬著嘴唇，就是不吭声。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我在拯救世界线，阻止我爹36小时后去杭州邂逅天命麻烦精”？她怕被直接送进精神科。

憋了半天，她只憋出一句细如蚊蚋的话：“我就是想让我爹多陪陪我”

这句话，真心实意，不含半点水分。

医生听了，目光再次转向张起灵。

这位年轻的父亲（外表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医生似乎从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垂下的眼帘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

无奈，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这样啊” 医生想了想，重新拿起鼠标，“来都来了，做个最简单的血常规吧，很快，扎一下手指头就好。也让家长彻底放心，对不对？”

这话是对栗栗说的，但眼神却看向了张起灵，带着点“给孩子个台阶，也给自己个安心”的意味。

栗栗眼睛又是一亮——验血！也要排队！也要等！

她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好！谢谢医生阿姨！”

张起灵看着她瞬间“精神焕发”的样子，沉默地注视了几秒。

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了医生打印出来的化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