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稚肩夜筹千里拦

月光很吝啬，只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在地板上划出一条惨白的细线。

张起灵睡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背对着她，身体在昏暗中勾勒出沉默而紧绷的线条，呼吸声几乎低不可闻。

栗栗抱着麒麟布偶，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她郑重地把布偶摆在自己对面，让它靠着沙发腿坐好，还伸手把它那双一高一低、线头乱飘的“眼睛”扶正了一下——虽然没什么用。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气声，严肃宣布：“咳，现在，召开‘守护爸爸大作战’第一次紧急家庭扩大会议。”

布偶麒麟用那双呆滞的、不对称的眼睛“凝视”着她。

“参与者：本人，张子栗，本次作战行动总指挥兼唯一执行委员。”栗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布偶，“以及你，麒麟同志，特聘为嗯，战略顾问兼情感支持官。”

布偶麒麟的“表情”毫无变化。

“会议核心议题：如何在倒计时归零前——也就是36小时内——采取一切必要且合理（尽量合理）的手段，阻止爸爸踏足杭州西泠印社方圆五百米范围，并确保他与名为‘吴邪’的男性人类不发生任何形式的目光接触、肢体接触及气场接触。”

栗栗语速飞快，小脸绷得紧紧的，“形势严峻，时间紧迫，麒麟顾问，请发表你的高见。”

她停顿了足足五秒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还不时“嗯嗯”点头。

“嗯，说得对有道理哦？这个角度很刁钻”她对着空气煞有介事地回应，然后猛地一拍地毯（很轻），“好！麒麟顾问果然一针见血！那我们先进行第一步：敌我态势分析！”

她掰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开始逐条分析：

“敌方优势：第一，历史惯性，这玩意儿像滚下山的大石头，很难硬拦；第二，九门那些老狐狸可能还在暗处推波助澜；第三，爸爸自己的行动模式——他出门可能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像云飘到哪里不需要跟风打招呼一样；第四，吴邪本人，他现在虽然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但他是‘关键剧情触发器’，自带‘百分百吸引张起灵注意（后续发展为麻烦）’被动光环。

“我方劣势：”她叹了口气，竖起一根手指，“我，张子栗，生理年龄四岁，物理战斗力约等于一只愤怒的吉娃娃。目前拥有的非常规武器包括：嘴炮（怼人专精，但对爸爸效果存疑），装哭技能（cd两小时，使用需谨慎），以及系统赞助的‘捣蛋啊不，是辅助礼包’（内含黏黏糖一颗、七彩橡皮泥三份，实用效果待检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资源：爸爸目前对我的容忍度——观测数据显示较高，但耐受上限未知，存在爆雷风险。”

布偶麒麟依旧沉默如鸡，但栗栗觉得它在用眼神表达“任重道远”。

“最大难点在于，”栗栗皱起小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蚊子，“我们完全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杭州那个地点。是命运的巧合？是九门的安排？还是他本来就计划要去那里办什么事？如果是前两种，我们或许还能想办法干扰、拖延。可如果是第三种”

她抿紧了嘴唇，没再说下去。

月光悄悄移动，照亮了布偶麒麟半边滑稽的脸，让那只缝歪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忧心忡忡（也可能是幸灾乐祸）。

栗栗盯着布偶看了半晌，突然压低声音，用一种探讨哲学问题的语气问：“麒麟顾问，你说如果我直接跑到爸爸面前，一脸严肃地告诉他：‘爸爸，36小时后你千万不能去杭州西泠印社，去了就会遇见一个叫吴邪的大学生，然后你会被他缠上，接着下墓、受伤、失忆、再下墓、再受伤、最后还得去青铜门后面替他守十年，特别惨。’你觉得他会信吗？”

布偶麒麟当然不会回答。

但栗栗自己摇了摇头，小脸垮了下来：“他不会信的。他只会用那双能看透古墓机关的眼睛默默看我三秒，然后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怀疑我是不是白天偷吃了过期的糖炒栗子，或者被黑瞎子干爹的二手烟熏坏了脑子。”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颗无助的、被遗落的小蘑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月光照进她眼睛里，那里面最初的慌乱和沮丧，已经被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所以，我们只能智取，不能硬刚。”她对着布偶麒麟，更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最终指令，“作战总目标：在未来36小时内，不惜一切代价（儿童安全版），让爸爸离不开北京，最好离不开这间屋子，离不开我身边至少一米范围！”

“具体作战方案”她的大脑开始超负荷运转，模拟各种可能性，“方案a：装病。否决。上次发烧刚演过，短期内重复使用容易穿帮，而且爸爸可能会直接拎我去医院，更麻烦。”

“方案b：撒娇耍赖，抱大腿哭求‘爸爸不要走’。备用方案，但作为主攻手段成功率不高，需配合其他技能使用。”

“方案c：制造物理阻隔。比如，让干爹‘不小心’把大门锁芯弄坏？或者把爸爸的鞋藏起来？但干爹未必配合，而且以爸爸的身手，翻窗如履平地，没鞋可能光脚也能走”

越想越头疼，小脸皱成了包子褶。

脑海里的倒计时还在冷酷地跳动：36:05:43、36:05:42每一秒的流逝，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就在她绞尽脑汁，几乎要对着布偶麒麟薅自己头发时，睡在地毯上的张起灵，忽然动了一下。

栗栗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紧紧抱住怀里的布偶，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心里疯狂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我只是半夜梦游出来思考人生

张起灵并没有醒。

他只是很轻地翻了个身，从背对着她，变成了面朝着她这边。

那缕吝啬的月光，此刻正好偏移，完整地笼罩了他的脸庞。

睡梦中的张起灵，眉宇间那种惯常的、拒人千里的淡漠感消散了许多。

眉头是舒展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著，呼吸悠长而平稳。

褪去了清醒时的冰冷外壳，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无害。

栗栗怔怔地看着这张脸。

系统描述的那些字眼，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翻滚：“七星鲁王宫”、“秦岭神树”、“云顶天宫”还有最沉重的那个——“青铜门十年之约”。

那些她在零碎记忆片段里窥见的画面：幽深黑暗的古墓，冰冷刺骨的雪山，无数次受伤流血，还有那道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青铜巨门后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个人，她的爸爸，就要再一次，独自踏上那条布满荆棘和迷雾的路。

为了一个模糊的“终极”，为了九门绵延百年的算计，为了那些连他自己都可能已经遗忘的、沉重的责任和承诺。

不。

她不想。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走进那扇冰冷的门。

不想让他再经历一次百年的遗忘与寻找。

不想让他的影子，再寂寞那么久。

栗栗咬紧了嘴唇，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布偶麒麟。

粗糙的布料被她捏得变了形，那只本就歪斜的眼睛，几乎要被她捏得掉下来。

“麒麟顾问，”她对着布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以总指挥的身份，做出最终决定。”

“无论用什么方法——撒娇卖萌、胡搅蛮缠、撒泼打滚，甚至动用系统给的‘熊孩子三件套’，把黏黏糖粘在门上，用橡皮泥捏个怪物吓人，或者发动大哭技能制造混乱”

“我一定要拦住他。”

“必须拦住。”

月光无声流淌，映照着地毯上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在沉睡，浑然不知命运的齿轮即将转动；小的醒著，抱着破旧的布偶，眼神却亮得灼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近乎执拗的决心。

倒计时在她脑海深处，依旧冰冷而精确地跳动着：35:58:11、35:58:10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正在飞速流逝。

但她还有时间。

还有35小时58分钟。

足够一个四岁的、脑回路清奇、且拥有非常规“武器库”的小不点，去精心策划并执行一场看似幼稚可笑、实则关乎未来的——

“守护冰山爸爸大作战”。

行动代号，就叫“黏住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