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铺卧听儿鼾声
书名:我,张起灵亲闺女,在线拆伙 作者:我把你的名字念一万遍
第十七章 地铺卧听儿鼾声
她已经坐在椅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在空中晃啊晃。
手里拿着那双兔子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张起灵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目的,只有单纯的、想要分享好东西的快乐。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那甜味混著太多别的东西——有长白山深处风雪呼啸的冷冽,有出租屋里暖气片的燥热,有怀里那个小身体温软的触感,有黑瞎子在厨房哼歌的荒腔走板——他哼的是《贵妃醉酒》,但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还有这颗糖。
这颗被笨拙地分成两半、沾著灰尘、被他握在手心焐热、最后放进嘴里的、橘子味的糖。
那颗糖被拍碎时,那个孩子眼里的认真。
她踮着脚举给他时,指尖微微的颤抖。
她说“有难你上”时,那种理直气壮的、孩子式的“狡猾”。
太多东西了。
多到他这颗习惯了空荡、习惯了冰冷、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的心,第一次觉得
有点满。
满得发慌。
满得像要溢出来。
他垂下眼,避开栗栗期待的眼神,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就是那个“露馅”的,白菜从面皮缺口冒出来,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咬了一口。
饺子皮有点厚,边缘没捏紧,煮得时间长了,软塌塌的。馅是咸的,白菜没剁碎,能吃到整片的叶子。肉不多,肥瘦不均,调味也普通。
和糖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但好像
也不坏。
他默默地吃著饺子,一口,两口。
栗栗也开始吃,用那双兔子筷子笨拙地夹着饺子,汤汁滴在桌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
黑瞎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二锅头——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瓶装的。
他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也开始吃饺子。
三个人,一张破桌子,三盘饺子,一杯廉价白酒。
窗外风雪交加,屋里暖气“滋滋”,饺子热气腾腾。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安宁。
像暴风雪夜里,流浪者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山洞。
虽然山洞破旧,虽然火堆微弱,虽然食物简陋。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至少,有人陪着。
张起灵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向栗栗。
小丫头还在努力跟饺子战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仓鼠。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也不是去端盘子。
而是很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用指尖拂去了栗栗嘴角沾著的一点饺子馅。
动作快得像错觉。
但栗栗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个饺子,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开嘴笑了。
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晃眼。
张起灵收回手,重新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掌心里,刚才拂过她嘴角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孩童皮肤的柔软触感。
——
从那天起,张起灵在出租屋住下了。
黑瞎子对此表示热烈欢迎——用他的话说:“终于有人分担房租了,虽然哑巴你大概率不会给钱,但至少能分担一下水电煤气费——哦对,煤气早就断了,咱们现在烧水都用电磁炉,电费可贵了。”
出租屋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那张床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架床,弹簧早就塌了,睡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像是随时要散架。
黑瞎子很有眼力见地把卧室让了出来。
“我睡眠质量好,哪儿都能睡。”他说这话时,眼睛瞟著张起灵,墨镜后的眼神意味深长,“天桥底下,古墓棺材上,火车硬座,都能睡。倒是某位同志,常年神经紧绷,跟上了发条似的,好不容易有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就别客气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这地方破了点,脏了点,吵了点,暖气时灵时不灵,楼上那对夫妻半夜吵架能吵到三点但至少,是个‘地方’。”
张起灵没客气。
但他也没睡床。
第一个晚上,等栗栗洗完澡、换上小黄鸭睡衣、抱着缺耳朵的兔子玩偶爬上床后,张起灵抱着刀,坐到了卧室窗边的椅子上。
那是一把老旧的木椅,椅背断了半截,坐上去会“咯吱”响。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刀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按著刀鞘,闭着眼睛,像一尊守夜的雕塑。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像没有。
栗栗睡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身影映在月光里——沉默的,挺直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爸爸,”她小声嘟囔,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你不睡觉吗?”
张起灵睁开眼。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光。
“睡。”他说。
然后继续坐着。
栗栗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她抱着玩偶,往被子里缩了缩,很快就又睡着了。
只是睡着后,小手无意识地伸向床沿,像是想抓住什么。
第二天晚上,变化出现了。
栗栗洗完澡后,没有直接爬上床。
她抱着枕头和被子——枕头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被子是黑瞎子从军品店买的军绿色棉被,又厚又硬——爬下床,走到张起灵脚边。
地毯很脏,积满了灰尘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
但她不在乎,把被子铺开,枕头放好,然后自己躺了上去,侧着身子,面朝着张起灵的方向。
“那我陪你。”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张起灵低头看她。
小丫头闭着眼睛,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小的、扇形的阴影。
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她的一只手,悄悄地、慢慢地伸出来,抓住了他裤腿的一角——黑色的工装裤,布料粗糙,沾著长白山的雪尘和不知道哪里的泥土。
抓得很紧。
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一件随时会飘走的东西。
张起灵看了她很久。
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从眉骨移到鼻梁,再移到下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很突然,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栗栗的手立刻攥得更紧,眼睛也猛地睁开了,里面写满了不安——像是预感到什么,像是害怕什么。
“别走”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
张起灵没说话。
他只是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点,但依旧僵硬。
栗栗被他抱在怀里,小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把栗栗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然后他自己在地毯上躺下——就在刚才栗栗铺被子的位置。
刀放在身侧,手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睡。”他说。
栗栗从床上探出头,看着他躺下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挺直的脊背线条,照出他放在身侧的那把刀,照出他闭着的眼睛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爸爸,你明天会在吗?”
张起灵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水渍,有蜘蛛网,有老旧电线裸露的痕迹。
“在。”他说。
“后天呢?”
“在。”
“大后天呢?”
这一次,张起灵沉默了几秒。
几秒钟,在寂静的夜里被拉得很长。
栗栗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著那个答案。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在。”
栗栗满意了。
她躺回去,小手从床沿垂下来——床不高,她的手正好能碰到张起灵的头发。
很短,有点硬,摸起来像冬天的枯草,带着外面世界的寒气,和一点点洗发水的气味——黑瞎子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刺鼻。
她轻轻碰了碰,指尖拂过那些短短的发茬。
然后她收回手,翻了个身,抱着缺耳朵的兔子玩偶,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安宁。
张起灵躺在地毯上,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只小手拂过他头发时,指尖那点微弱的、温热的触感。
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存在——床上睡着的小丫头,客厅沙发上打着呼噜的黑瞎子。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旧物的霉味,有方便面的调料包味,有黑瞎子的烟味,有栗栗身上儿童沐浴露的甜腻奶香。
很多很多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却异常真实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刀在身侧,冰冷,坚硬,像他过去百年的生命。
但头顶的呼吸声,很暖。
第三天,变化开始显现。
张起灵去卫生间洗漱——那个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马桶盖坏了,用胶带粘著,水龙头永远关不紧,滴答滴答地漏水。
栗栗抱着那只灰扑扑的麒麟布偶,跟到门口,蹲在那儿等他。小脑袋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刷牙,洗脸,用冷水把头发往后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