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寺庙

潮生庙坐落于村庄东北角一处凸向海洋的岬角上，背倚山岩，面朝深靛色的海。

通往庙前的石阶陡峭而古旧，缝隙间蔓生著浓得发黑的青苔，踩上去能感到一种绵厚潮湿的弹性，却意外地并不滑脚。

此地的光线也显得异样，庙宇的建筑依山而构，排斥着日照，即便在这灼人的盛夏午后，阳光化作不速之客，只能无力地滑过檐角瓦脊，始终无法真正侵入殿前区域。

一股挥之不散的阴湿寒意贴着地皮弥漫开来，让人甫一靠近便脊背发凉，就连神色自若、走在最前带路的宋徐良，脚步踏上最后一阶时也明显迟疑了：

“真怪虽然回来后一直没来得及过来，但现在站在这儿，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洛尘没有回应，他仔细观察著逐渐显露全貌的庙宇：宛若新刷的鲜艳红漆，在空气中反射著黏腻的光。规律得不像人工打造，而更令人联想到鱼鳞的瓦片下，是檐角静止不动的风铃。

但如果这儿没有风洛尘的目光射向门旁那对满是风蚀孔洞的抱鼓石，它们充斥着陈旧苍老的气息，着实与庙宇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其它地方迁移过来的。

可是，又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

“真是不可思议”张岚图端起相机，转头看向宋徐良：“这儿能拍照吧，小哥？”

“嗯，没有这方面的禁忌。”宋徐良连忙回答，他这时正需要一个陪他说话，舒缓不知何处而来的不安感：“你也觉得这儿和外头寺庙都不同，对吧？”

他伸手推开庙门，话匣子也随之打开：“我记得小时候，有几个搞神秘学的人来过村里，第一站也是这儿。当时他们就说这庙不一般虽然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没事儿，其实神秘学那些我也不太懂。”张岚图边说边连续按下几次快门：

“我就是觉得这建筑的构造特别巧妙。既不是榫卯，也看不见钉子或者胶合的痕迹它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难道是用一整块木头硬生生雕出来的？”他开了个玩笑。

这个笑话没有得到宋徐良之外任何人的笑声作为回馈，梁九生和洛尘一脸思考的模样，看向门后之景。

与庙宇外不同，内侧反而有风存在，细微的气流擦著身躯，穿过抱鼓石上的孔洞，散发出近似于鼾声的动静，跨越门扉的过程近乎让人产生自己正主动迈入巨物口器的错觉。

前院的景象随着视野展开，约莫四十平米见方。苔藓的痕迹在石阶边缘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阻挡，未能继续向院内蔓延。院子中央立著一只石制小香炉，里面积著浑浊的雨水与烧尽的香梗残余。

“整洁”成了对于此地的第一印象，随后是“朴素”，毫无多余之物。

进入这片区域后，反倒给予了洛尘一种如鱼得水的畅快感，过去几年里，他拜访过不少寺庙道观，如今闭着眼也能大致推演出这类建筑的格局：

前院过后便是正殿，神像供奉于此；东侧次间多为神职人员起居之用，西侧则偏向堆放杂物若想寻找资料，往那边去多半没错。天禧暁税网 首发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了宋徐良前面，率先迈入了正殿。出乎意料的是，殿内的情形比他预想中“只有神像和功德箱”的简陋模样要丰富得多。

暖黄色的烛光在玻璃灯盏中微微摇曳，将房间中央那座被台座托起的神像笼罩在一层氤氲的光晕里。四周环绕的烛灯质地剔透，光线经过玻璃的折射，在墙壁与地面上投下粼粼晃动的波纹。

神像周遭精心点缀著各类草药与干燥花卉，它们被捆束或盛放在陶皿中，散发着令人身心舒缓的芳香。

“这些花附近有这种花吗？而且这种摆放也有问题。”洛尘低声自言自语，引来了梁九生的注目。

“从民俗角度来说，供奉妈祖时一般选用符合时节的鲜花，而且是双数成对为主。”边解释著，洛尘环顾一圈，望向神像：“这儿处处和我了解的内容不一致。”

那座神像——被宋徐良称作“妈祖”，但与传统妈祖或观音模样略有差异的神像——在众多衬饰中，端坐于幽深的神龛之间。

神像雕刻的是一名面容丰腴、身着华丽明代冠服的中年女性形象，高约两米，眉眼低垂，充满悲悯，脸上挂著慈祥的微笑。其精细程度对这种小村来说可称得上一句技艺精湛。

神像周围还有壁画存在，上面大多是象征波浪和漩涡的曲线，每七条曲线一组，每七组构成一面，讲述内容似乎是这座村庄的历史。

第一幅壁画上，一群遭遇海难的幸存者流落到这片三面环山的闭塞海岸。恶劣的环境很快带来了食物的匮乏，人群中开始有人饥馑倒下。

第二幅壁画中，仅剩数人，陷入绝望的幸存者面向大海跪拜，向他们信仰的神祈求果腹之物。

第三幅壁画的背景昏暗：海水猛然涨潮，将所有人卷入波涛之中。待潮水退去，众多幸存者们重新出现在沙滩上，不复先前饥饿，面容虔诚。他们开始朝拜一尊被称为“妈祖”的神像。

第四幅壁画中，人们不愿永困于此，再度向“妈祖”祈求。漆黑的潮水又一次涌来，竟将阻挡出路的山体冲刷掉一半。从此，一条艰险却可行的道路出现了。

然而，壁画上没有任何一人走向那条新生的出路，他们惊叹于妈祖的慈悲，决定日夜守护于此，供奉神明。

“这就是潮生村的历史”

正当洛尘端详这些壁画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东侧廊下传来。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缓缓步入正殿。

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祭司服饰的老太太，手中牵着一个打扮相似、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小女孩，看样子是她的学徒。老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然清亮有神。

“是妈祖娘娘的庇佑，咱们村才能在这儿扎下根来。”她声音平缓，带着教导晚辈时常有的耐心：“人啊，最不能忘的就是根本。小宋，这话我打你们小时候就常说”

“您说得是，阿嬷，我这次不就赶回来了嘛。”

宋徐良连忙接过话，转身向洛尘他们介绍：“这位是刘阿嬷，村里庙里的事都是她在照应，节庆祭祀也都由她主持。”他又向老人示意：“阿嬷，这几位是外地来的客人，我带他们随便看看，熟悉一下这里。”

听到有外来客，老人的表情才舒缓些许：“有客人来好啊，人多热闹你们准备在这里待几天呐？”

“大概五天左右。”洛尘上前半步，随口报了个时间。他暗暗留意著对方的表情，遗憾的是刘庙祝脸上并未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能赶上庆典就好啊。”

老人淡淡点了点头，又转向宋徐良：“我接下来得去准备庆典的事了。你这孩子这么多年没参加，怕是把流程都忘得差不多了吧？趁这会儿，我再带你顺一遍”

“抱歉打扰一下，”张岚图有些不好意思地插话，“要是宋小哥不在，我们三个怕是要在村里迷路了”

“小欣会带你们的。”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正好，她也想听听外头的新鲜事儿。”

“小欣是？”张岚图愣了愣，他的眼神在老人身边绕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人，直到对上小姑娘雀跃欲试的眼神，才下意识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