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篇 腐川

书名: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 作者:a秃头披风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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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篇 腐川

崇祯七年秋,江淮连月淫雨。运河水位暴涨,沿岸村镇的青石板缝里爬满墨绿的苔藓,墙根的棺木泡得发胀,棺盖缝隙渗出浑浊的黄水。

苏州府吴江县令陈大人捏着鼻子推开县衙大门时,檐角的铜铃正被穿堂风撞得叮当乱响。他怀里揣着刚收到的邸报——南京应天府通报,镇江府丹阳县突发怪疫,死者浑身肿胀如鼓,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死后三日竟能从坟里爬出来撕咬活人。

“老爷,”师爷捧着茶盏凑过来,“西门外王家庄又抬来两具尸体,仵作说……”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两个衙役架着个浑身泥浆的老妇闯进来,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抠进自己的脖子,指甲缝里全是暗红的肉丝。

陈大人后退半步,看见老妇的脸——原本松弛的皮肤此刻鼓得像发酵的面团,左眼窝里爬着白色的蛆虫,右眼眶却空荡荡的,只剩一团蠕动的黑絮。

“妖……妖孽!”老妇突然咧开嘴,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沾着涎水的尖牙,“饿……饿了……”

衙役们慌忙按住她,可那双手腕粗得像孩童大腿,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陈大人这才看清,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绳结处渗着黏糊糊的黄脓。

雨幕里传来更凄厉的哭喊。

沈砚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他蜷缩在牛车上,身上盖着件打补丁的棉袍,鼻尖萦绕着稻草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三天前他从金陵出发,说是要去吴江探望一位旧识,实则揣着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羊皮卷——那是本残缺的《瘟疫考》,最后一页画着团纠缠的藤蔓,旁边写着四个朱砂小楷:“腐川之门”。

“吁——”车夫勒住缰绳,指着前方升起的炊烟,“客官,前面就是王家集了。”

沈砚掀开车帘。

雨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白的日光。村落藏在芦苇荡深处,几十间茅屋歪歪扭扭挤成一团,檐角的蛛网挂着碎布条,随风飘得像招魂幡。更古怪的是,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艾草束,可那些艾草早已发黑发霉,散发着酸腐的甜腻味。

“这村子怎么没见人?”车夫嘀咕着跳下车,拍了拍门环。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张青灰色的脸。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眼白翻得几乎看不见瞳仁,嘴唇肿成紫黑色,说话时嘴角不断滴下黄水:“外乡人……莫要进来……会染病……”

沈砚推开车门,从行囊里摸出个青瓷药瓶:“大嫂,我略通医术,若村里有病人,或许能帮上忙。”

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关上门,但沈砚分明看见,门后还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正扒着门缝偷看,他的脖颈上鼓着个鸡蛋大的包,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客官,咱们还是绕路吧。”车夫拽了拽他的袖子,“上个月这村子闹过瘟疫,死了好些人,活下来的都像中了邪。”

沈砚没动。他蹲下身,捡起块碎瓦——瓦片下的泥土里嵌着半截指骨,指节肿大变形,指甲缝里还粘着暗红的血痂。

“车夫大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村口那棵枯死的槐树,“劳驾,把车赶去村西头的土地庙,我自有用处。”

土地庙的香案积了半寸厚的灰,供果早被啃得七零八落,只余几颗发黑的枣子。沈砚在墙角找到个破木箱,里面躺着本缺页的账册,最末一页用炭笔写着:“七月初三,收瘟神银三两,许以童女献祭。”

“童女?”他皱起眉,指尖抚过“献祭”二字,纸页上竟渗出细密的黏液,带着股熟悉的甜腐味。

庙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沈砚握紧药箱,贴着门板往外看——

村道上,那个蓝布衫少年正踉跄着跑,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肿成青紫色,皮肤下鼓起串葡萄似的脓包。他身后追着个黑影,那东西佝偻着背,四肢着地,指甲划过青石板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救……救我……”少年扑到土地庙门口,抓住沈砚的衣摆。

沈砚这才看清那黑影的真容:它穿着件破烂的道袍,头发结成一绺绺的,脸上布满溃烂的脓疮,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团跳动的绿火,正死死盯着少年。

“别松手。”沈砚将少年推进庙内,反手闩上门。

那东西撞在门上,门板发出“咔咔”的断裂声。少年瘫坐在地上,裤管已经被脓血浸透,他哆嗦着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青斑:“我娘说……这病是瘟神降罪……要选童女……可我……我……”

“噗”的一声,少年的后颈突然爆开,涌出大团黄绿色的脓液,混着碎肉溅在墙上。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姐姐……来陪我……”

沈砚后退两步,撞翻了香案。他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尸体正在膨胀,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般凸起,关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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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终于被撞开了。

那东西扑进来时带起一阵腥风,沈砚闻到股腐烂的鱼腥味——不,比鱼腥更恶心,像是无数尸体在高温下发酵的味道。他抓起香炉砸过去,青铜炉身正中那东西的额头,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绿火熄灭了一瞬。

趁这机会,沈砚拽着少年的尸体往后窗拖。窗外的芦苇丛沙沙作响,他听见身后传来“咯咯”的低吟,像是喉咙里卡着痰的人在笑。

“沈公子!”

一声暴喝从庙外传来。沈砚回头,看见个穿皂隶服的汉子举着火把冲进来,腰间的佩刀还在往下滴血:“跟我走!这村子不能待了!”

赵虎是吴江县衙的捕快,此刻却像个逃难的难民。他把沈砚拽进芦苇荡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东西追着他跑了半里地,他亲眼看见它在啃食一头耕牛的头颅,牛的眼睛被挖了出来,眼眶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赵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当差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玩意儿。”

沈砚蹲在水洼边,用匕首挑起滩黄色的黏液:“你看这个。”

黏液里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某种真菌的孢子。“这是纳垢的瘟疫,”他说,“我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记载——腐烂之神纳垢的子嗣,被瘟疫感染后失去理智,靠吞噬血肉为生。”

赵虎听得头皮发麻:“腐烂之神?那是哪路的神仙?”

“不是神仙,是邪神。”沈砚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呓语,“纳垢的信徒会用活人献祭,召唤腐川之水,感染者会变成肿胀的行尸,永远渴求血肉……”

话音未落,芦苇丛里传来“簌簌”的响动。两人立刻伏低身子,只见个穿红裙的小女孩从芦苇里钻出来,她的裙摆沾着泥浆,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颗还在跳动的心。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张满是脓疮的脸。她的舌头很长,垂到胸口,说话时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叔叔……要吃糖吗?”

赵虎的手按在刀柄上,却被沈砚按住肩膀:“别动。”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近,竹篮里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沈砚闻到股熟悉的甜腐味——和她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姐姐说……”小女孩歪着头,“吃了这颗心,就能永远和姐姐玩……”

沈砚猛地掷出匕首。匕首穿透小女孩的眉心,她的身体僵在原地,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去,脓血溅在芦苇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赵虎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知道她有问题?”

沈砚捡起地上的竹篮,掀开盖子——篮子里除了那颗心,还有半截腐烂的胳膊,指节上戴着枚银镯子,镯子上刻着“王”字。

“这是王家庄的人。”他沉声道,“看来这村子早就被纳垢的信徒渗透了。”

两人继续往芦苇荡深处走,天色渐暗时,终于看见座破庙的轮廓。庙门上挂着块残破的匾额,依稀能辨出“慈航”二字。

“这是慈航庵,”赵虎压低声音,“听老人说,二十年前有个女尼在此坐化,后来就再没人敢来。”

沈砚推开门,霉味混着香烛味扑面而来。佛龛上的观音像被砸得粉碎,供桌下堆着几具白骨,白骨的手腕上全系着红绳。

“这些红绳……”他蹲下身,发现每根红绳的结法都不同,有的打的是“平安结”,有的是“长命结”,最中间那根却打了个诡异的“锁魂结”。

“锁魂结?”赵虎凑过来看,“我娘说这种结是用来镇邪的,可这……”

“不,是引魂结。”沈砚的指尖抚过结扣,“纳垢的信徒用活人献祭时,会在祭品身上系这种结,用来引导邪神的注视。”

佛龛后的暗门突然“吱呀”打开。

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的左眼蒙着块黑布,右眼却亮得吓人:“两位施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沈砚认出了他——是村口那棵枯槐树下摆摊算卦的王半仙,此刻他的道袍下鼓着个包,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

“王道长,”他直截了当地问,“这村子里的怪事,是不是你在搞鬼?”

老者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小友何出此言?贫道不过是替乡亲们驱驱邪罢了。”

“驱邪?”赵虎突然抽出刀,“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村西头的土地庙里会有童女献祭的记录?”

老者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抬起手,黑布下的左眼突然射出道绿光,照在沈砚的脸上:“小友倒是有些眼力,不过……你以为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话音未落,他道袍下的包突然爆开,涌出大团黄绿色的脓液。老者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般凸起,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纳垢……赐我永生……吃……吃……”

沈砚拽着赵虎往暗门里退。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骨骼错位声,老者的身体已经肿成圆球,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正朝他们爬过来。

暗门后是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的墨迹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甬道尽头有扇铁门,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铜锁。

“这门怎么开?”赵虎急得直跺脚。

沈砚的目光落在门楣上——那里刻着朵莲花,莲花的中心是团纠缠的藤蔓,和他在《瘟疫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腐川之门。”他喃喃道,伸手按在藤蔓上。

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铁门后是个巨大的石室,中央立着尊青铜鼎,鼎里盛着半锅黑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层油花,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石室的墙壁上画着幅壁画:一群人跪在地上,向个肿胀的巨人献祭童女,巨人的脚下流淌着条泛着绿光的河,河面上漂着无数肿胀的尸体。

“这就是腐川。”沈砚的声音发颤,“纳垢的腐川,所有被瘟疫感染的人,最终都会沉入这条河,成为祂的子民。”

赵虎突然指向鼎后:“那是什么?”

石室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个穿红裙的少女。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正抱着膝盖轻声啜泣。

“你是谁?”沈砚走近她。

少女抬起头,露出张清秀的脸,只是左眼窝里爬着条白色的蛆虫:“我叫阿昭,是王家庄的童养媳。他们说要选童女献祭,我就躲在这里……”

“他们?”

“王半仙,还有村里的保长。”阿昭的眼泪掉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们用活人喂那东西,说这样就能让瘟神息怒……”

沈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突然明白了一切——王半仙根本不是什么道士,而是纳垢的信徒,他利用村民的恐惧,用童女献祭召唤腐川,让整个村子沦为行尸的温床。

“那东西呢?”他问,“就是那个肿胀的怪物。”

阿昭的身体开始发抖:“它……它每天晚上都会来,吃……吃村里的人……”

话音未落,石室突然剧烈震动。青铜鼎里的液体沸腾起来,泛起层层绿波,墙上的壁画开始剥落,露出后面更狰狞的图案——无数肿胀的行尸从腐川里爬出来,朝着活人伸出溃烂的手。

“不好!”沈砚拽着阿昭往甬道跑,“腐川要苏醒了!”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石室的顶部裂开道缝隙,绿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那些行尸的身上——它们正缓缓站起,朝着甬道的方向移动。

甬道里回荡着“咯咯”的低吟,像是无数人在喉咙里含着痰说话。沈砚拉着阿昭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前面是土地庙!”赵虎指着前方微弱的火光,“我们得守住庙门!”

土地庙的门已经被撞得半开,门框上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沈砚将阿昭推进庙内,转身对赵虎说:“你去把庙后的柴堆搬过来,堵住后窗。我去看看那口井。”

“井?”赵虎愣了愣,“这庙里哪来的井?”

沈砚指了指佛龛后的地砖:“掀开看看。”

赵虎用匕首撬开砖石,露出口黑黢黢的井口。井沿上刻着圈符咒,符咒的墨迹已经发黑,却依然能看出是“镇邪”二字。

“这井是封印。”沈砚说,“纳垢的信徒用活人献祭时,会把祭品投入井中,作为给腐川的祭品。现在井里的封印松动了,那些行尸就是从井里爬出来的。”

“那怎么办?”

“用我的血。”沈砚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符咒上,“师父说过,我的血里有克制纳垢瘟疫的成分,或许能暂时封印井口。”

赵虎看着他的血渗入砖缝,突然说:“你师父……是不是姓周?”

沈砚的动作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爹以前是太医院的御医,”赵虎挠了挠头,“他说三十年前京城闹过一场瘟疫,死了好多人,最后是位姓周的御医用秘方治好的。那人说他是从江南来的游医,和你长得有点像……”

沈砚的心跳陡然加快。师父临终前确实提过,他是周氏医脉的最后传人,当年为了躲避仇家才隐姓埋名。难道赵虎的父亲认识师父?

“先不说这个。”他打断赵虎,“你把柴堆搬到门口,我来守井口。”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砚趴在井口往下看,只见无数肿胀的身影正顺着井壁往上爬,它们的皮肤泛着青紫色,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甲刮过砖石的火星照亮了黑暗。

“沈公子!”赵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来了!”

沈砚抬头,看见数十个行尸挤在庙门口,它们的身体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有的甚至裂开了肚子,肠子拖在地上。为首的那个正是王半仙,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正用空洞的眼眶盯着庙内的动静。

“纳垢……赐我力量……”王半仙的声音像是用砂纸磨过,“吃掉你们……永远不死……”

赵虎点燃了柴堆,火焰腾空而起,暂时阻挡了行尸的前进。但那些东西似乎不怕火,反而越聚越多,有几只甚至试图翻过火焰。

“不行,撑不了多久!”赵虎喊道,“得想办法杀了那个道士!”

沈砚的目光落在王半仙的身上——他的道袍下鼓着个更大的包,显然是被纳垢的力量侵蚀得更严重。他突然想起师父笔记里的记载:“纳垢的信徒若过度依赖邪神之力,会被体内的瘟疫反噬,最终爆体而亡。”

“赵虎!”他喊道,“瞄准他的肚子!”

赵虎会意,弯弓搭箭,对准王半仙的腹部射出一箭。箭矢穿透了他的道袍,扎进那个鼓包里。

“啊——”王半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的血管像气球般鼓起,随时都可能爆炸。

“退后!”沈砚拽着赵虎往后躲。

“轰”的一声巨响,王半仙的身体炸开了,黄绿色的脓液溅得到处都是,周围的行尸被溅到后发出痛苦的嘶吼,纷纷后退。

但这只是暂时的。更多的行尸从井里爬出来,庙门口的压力越来越大。

“沈公子!”阿昭突然喊道,“井边的符咒……在发光!”

沈砚回头,看见井边的符咒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顺着砖缝渗入井中,与井里的绿光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是师父的血!”他恍然大悟,“我的血激活了封印!”

果然,井里的绿光渐渐减弱,行尸们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有几个甚至倒在地上,身体开始萎缩,最终化为一滩脓水。

“有效!”赵虎兴奋地挥了挥刀,“继续!”

沈砚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符咒上。金色的光芒更盛了,井里的绿光被彻底压制,行尸们发出绝望的哀嚎,纷纷坠回井中。

王半仙的残躯也在融化,他的绿火眼睛逐渐熄灭,最后化为一滩黑色的黏液。

庙外突然安静下来。

沈砚喘着粗气,靠在井边。他看见阿昭正用帕子擦拭脸上的泪水,赵虎则警惕地盯着井口,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我们安全了吗?”阿昭小声问。

沈砚摇了摇头。他望向庙外的夜空,那里的云层更厚了,仿佛有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腐川只是暂时被封印了。”他说,“只要纳垢的信徒还在,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赵虎收起刀,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我们现在活下来了。走,我送你出芦苇荡,回县城找陈大人,让他派兵来清理这村子。”

沈砚点了点头,却在转身时瞥见阿昭的左眼——那里不知何时爬出条白色的蛆虫,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阿昭!”他惊呼。

阿昭摸了摸脸,看着指尖的蛆虫,突然笑了:“姐姐说……这是纳垢的礼物,能让我永远年轻……”

她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下的血管迅速凸起,左眼窝里的蛆虫钻进了她的眼球,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不……”沈砚冲过去,想拉住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阿昭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泛起青紫色,她的嘴巴越张越大,直到撕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的尖牙。

“沈公子……”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来……陪我……”

赵虎挥刀砍向她,但刀刃穿过她的身体,只带起一蓬黄绿色的脓液。

“没用的!”沈砚大喊,“她已经被纳垢完全腐化了!”

阿昭扑了过来,沈砚侧身躲过,却被她抓住了手臂。她的指甲刺进他的肉里,带出丝丝血迹。

“你的血……”阿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好香……”

沈砚忍着剧痛,用另一只手掏出怀中的药瓶,将里面的药粉撒在她脸上。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阿昭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冒烟,最终倒在地上,化为一滩脓水。

沈砚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那里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沈公子!”赵虎冲过来,想帮他处理伤口,却被他推开。

“别碰我。”沈砚的声音发颤,“我可能被感染了。”

赵虎的眼眶红了:“不会的,你不是说你的血能克制瘟疫吗?”

“那是对付行尸的。”沈砚苦笑着摇头,“如果是我自己被感染……”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肿块,那里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般凸起。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渴望着血肉,渴望着腐烂。

“赵虎,”他轻声说,“如果我变成那样……杀了我。”

赵虎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砚摇了摇头,望向庙外的芦苇荡。那里,绿光正在重新汇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来不及了。”他说,“腐川之门已经打开,这场瘟疫……才刚刚开始。”

黎明时分,吴江县衙的灯笼还亮着。

陈大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份染血的状纸——是赵虎派人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王家集的怪事,末尾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腐川之门已开,速派援军。”

“大人,”师爷搓着手,“这……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编造的谎言?”

陈大人没有回答。他盯着状纸上的血渍,突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浑身肿胀的老妇——她的指甲缝里,也有同样的朱砂痕迹。

“备马。”他站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我要亲自去看看。”

与此同时,芦苇荡深处的慈航庵里,沈砚正躺在石室的青铜鼎旁。他的手臂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皮肤下的血管像树枝般蔓延,甚至开始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沈公子……”赵虎跪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碗清水,“喝口水吧。”

沈砚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赵虎的脸——他的左眼下方有道新鲜的伤口,是他昨晚为了保护沈砚被行尸抓伤的。

“你也受伤了。”沈砚挣扎着坐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事。”赵虎咧嘴一笑,却疼得倒抽冷气,“这点小伤,比不上你……”

“别废话。”沈砚抓住他的手,将指尖按在他的伤口上,“我的血能抑制瘟疫,你喝下去。”

“可是……”

“快喝!”沈砚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如果我也变成行尸,第一个就会吃了你。”

赵虎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不再犹豫,端起碗一饮而尽。

沈砚松了口气,靠在鼎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师父的面容——那个总是穿着青布衫的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沈砚,记住,纳垢的瘟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希望,腐川就永远无法吞没世界。”

“师父……”他轻声呢喃,“我好像……坚持不住了……”

石室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青铜鼎里的液体沸腾起来,绿光从鼎口喷涌而出,照在沈砚的身上。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肿胀的青紫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肤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虎惊讶地看着他。

沈砚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再无半点肿胀的迹象。

“我的血……”他喃喃道,“原来……我的血不仅能抑制瘟疫,还能治愈被感染的人。”

石室的入口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王半仙的残躯正缓缓站起,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皮肤下流动着黏液,双眼射出两道绿光。

“纳垢……不会放过你们……”他的声音像是用金属摩擦发出的,“腐川……终将淹没一切……”

沈砚握紧拳头,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他知道,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力量,是周氏医脉传承千年的使命。

“那就试试。”他站起身,走向王半仙,“看看是你的腐川厉害,还是我的血更强大。”

王半仙扑了过来,沈砚侧身躲过,反手一拳打在他的胸口。拳头接触身体的瞬间,王半仙的身体开始融化,绿光从伤口处溢出,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可能……”王半仙发出痛苦的嘶吼,“我是纳垢的信徒……我应该永生……”

“永生?”沈砚冷笑,“你所谓的永生,不过是变成一滩脓水,永远沉在腐川里。”

他抓住王半仙的脖子,将他的头按进青铜鼎里。绿光与黑褐色的液体碰撞,发出剧烈的爆炸声。王半仙的身体彻底消散,只留下颗绿色的珠子,滚落在地。

沈砚捡起珠子,发现它的表面刻着朵莲花,和腐川之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他皱起眉,“纳垢的种子?”

石室的墙壁突然开始剥落,露出后面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幅壁画:无数肿胀的行尸从腐川里爬出来,朝着一座城市前进,城市的街道上躺满了尸体,天空被绿光笼罩。

“这是预言。”沈砚的声音发颤,“纳垢的军队要来了。”

赵虎走到他身边,看着壁画:“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砚将纳垢的种子收进行囊,转身望向石门:“回去,告诉陈大人,准备迎战。”

“迎战?”赵虎愣了愣,“我们有多少人?”

“不多。”沈砚笑了笑,“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在光明这边,我们就永远不会输。”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绿光逐渐消失。沈砚和赵虎走出慈航庵时,晨曦正穿透云层,洒在芦苇荡上,泛起金色的光芒。

远处的王家集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腐川之门已经打开,纳垢的瘟疫即将席卷天下。而他,将是最后的防线。

七日后,吴江县城。

陈大人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集结的军队。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手持长矛和盾牌,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城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个弓箭手,箭头浸泡在桐油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公子,”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你说那些行尸怕火?”

沈砚点了点头:“它们的身体肿胀,皮肤下有大量脓液,遇火会剧烈燃烧。另外,我的血能暂时抑制它们的行动,但需要大量的人血才能维持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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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血?”陈大人皱起眉,“这……”

“大人放心,”沈砚从行囊里取出个瓷瓶,“这是我配制的药,能让士兵的血暂时具备克制瘟疫的效果。虽然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但足够我们击退第一波进攻了。”

陈大人接过瓷瓶,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公子,你就不怕这是饮鸩止渴?”

“怕。”沈砚坦然道,“但我更怕看着无辜的人死去。”

这时,探马来报:“大人,北门外发现大量行尸,数量约有数千!”

陈大人的脸色变了:“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沈砚登上城楼,望着北方的地平线。那里,绿光正在汇聚,形成一片移动的阴影,像是无数肿胀的尸体在行走。

“来了。”他轻声说。

行尸群的速度很慢,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很快填满了整个视野。为首的正是王半仙,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皮肤下流动着黏液,双眼射出两道绿光。

“纳垢……赐我力量……”他的声音像是用砂纸磨过,“吃掉你们……永远不死……”

陈大人举起令旗:“放箭!”

数百支火箭划破天空,落在行尸群里。那些肿胀的身体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的声响,绿光与火焰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但行尸的数量实在太多,烧死一批,又有一批从绿光中爬出来。

“沈公子!”陈大人喊道,“该用你的血了!”

沈砚点点头,割破手腕,将血洒在城砖上。金色的光芒顺着血迹蔓延,形成一道保护屏障,接触到屏障的行尸发出痛苦的嘶吼,纷纷后退。

“好!”士兵们士气大振,举着长矛冲下城墙,与行尸展开近身搏斗。

沈砚站在城楼上,观察着战局。他发现,行尸群中有几个特别高大的个体,它们的身体比其他行尸大上一倍,皮肤呈深紫色,显然是纳垢的精英信徒。

“赵虎!”他喊道,“去帮我找那几个大个子的弱点!”

赵虎应了一声,提着刀冲下城墙。

沈砚继续观察,突然发现行尸群的中央有团更强烈的绿光,那光里似乎有个人影。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睛。

绿光中走出个穿红裙的少女,正是阿昭。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皮肤下流动着黏液,左眼窝里爬着条白色的蛆虫,右眼却亮得吓人。

“沈公子……”她的声音像是用金属摩擦发出的,“来……陪我……”

沈砚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知道,这是纳垢的意志,是腐川的核心。如果不消灭她,这场战争永远无法结束。

“陈大人!”他喊道,“集中所有弓箭手,瞄准那个红裙女子!”

陈大人会意,下令道:“所有弓箭手,目标红裙女子,放!”

数百支箭矢划破天空,射向阿昭。她却不闪不避,任由箭矢穿透身体,绿光从伤口处溢出,发出“滋滋”的声响。

“没用的……”她笑着说,“我是纳垢的女儿,永远杀不死……”

沈砚突然想起师父的话:“纳垢的腐化并非不可逆转,只要找到其本源,用至纯的善念净化,就能将其消灭。”

“至纯的善念……”他喃喃道,突然有了主意。

他割破另一只手腕,将血洒在城砖上,口中念诵着师父教给他的咒语。金色的光芒变得更盛了,顺着城墙蔓延到整个战场,接触到光芒的行尸纷纷后退,有的甚至化为脓水。

阿昭的身体开始颤抖,绿光逐渐减弱:“你……你做了什么?”

“我在净化你。”沈砚一步步走下城墙,“你本是善良的姑娘,不该被腐川控制。”

阿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姐姐……我不想变成这样……”

“我知道。”沈砚伸出手,“跟我走,我们一起打败纳垢。”

阿昭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他的手。金色的光芒涌入她的体内,她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皮肤不再肿胀,左眼窝里的蛆虫也消失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沈砚笑了笑,转身面对剩下的行尸。有了阿昭的帮助,士兵们的士气更加高涨,很快就将行尸群击退。

绿光逐渐消散,阳光重新洒在大地上。

沈砚站在城楼上,望着恢复平静的田野。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纳垢的瘟疫还会卷土重来。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希望,光明就永远不会熄灭。

“沈公子,”阿昭走到他身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沈砚望向远方,那里,新的绿光正在缓缓升起。

“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他说,“腐川之门已经打开,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金陵城的藏书阁里。

沈砚翻开一本新写的《腐川录》,在最后一页添上几行字:

“崇祯七年秋,江淮大疫,纳垢行尸横行。幸得陈大人率军民抵御,吾以血为引,净化腐川之女阿昭,暂退瘟疫。然纳垢之力无穷,腐川之门终将再开。后世若有读此书者,切记:瘟疫虽恶,人心更险;光明虽弱,永不消亡。”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混着卖花女的吆喝声,显得格外鲜活。

沈砚合上书卷,望向窗外的天空。他知道,只要人间还有这样的声音,腐川就永远无法吞没这个世界。

而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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