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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指引

书名:AI教我做人 作者:豆浆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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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指引

沉默说,“以前我觉得,社会就是系统。就是那些规则、那些分数、那些推送。但最近我发现,现在社会好象不是这些。”

周老看着他。“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沉默想了想。“我说不好。就是觉得,除了那些东西,还有些别的我之前没注意。”

周老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沉默。

“社会?”

他说,“对大部分人说社会,说的是秩序。谁管着谁,谁听谁的,谁在上面谁在下面。那些东西,都是秩序。”

他顿了顿,“但我理解的社会,可不是这种。”

沉默等着。

周老走回柜台边,坐下来。

他拿起那个蔫了的橙子皮,在手里转着。

“我理解的社会,”他说,“是一个个家,和一个个的人。”

沉默没听懂。

周老看着他,继续说:“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世界。就象你,就象我。你有你的经历,我有我的故事。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活法。这些世界,本来是不相干的。”

他顿了顿,“但人和人之间有了交往,就象两个世界开始交汇。在这个交汇里,会产生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周老想了想,目光落在手中那个干枯的橙子皮上。

声音沉缓:“真。善。美。以及……它们映射的假、恶、丑。”

沉默愣了一下,“您是说……”

“我是说,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一起来的。”

周老把橙子皮轻轻放在柜台上,“就象光来了,影子也就来了。你看见陈姐攥着橙子,守在门口,那是善。可逼得她儿子躺在那儿的系统,那套算法,那些只看数据不看人的规矩,就是恶。”

他抬起眼,看着沉默:“你昨天指着张维的鼻子骂,那是真。可张维之前坐在咖啡馆,用那套公事公办的嘴脸跟你谈‘优化模型’,那就是假。”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照得周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我以前不信这些,”

周老说,“总觉得太虚。后来才明白,虚的不是这些,是那些不愿意看见的人。”

“不愿意看见?”

“对。”

周老点点头,“他们不愿意看见系统在作恶,不愿意看见数据在伤人,不愿意看见一个母亲在ICU外面哭。然后告诉自己,这都是‘客观’,是‘规律’,是‘代价’,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默从未听过的疲惫:“这种不愿意的假装,才是最假的假,最深的恶,最丑的丑。”

沉默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起张维最初的样子,想起那些推送,想起系统给他的47分。

“那……美呢?”他问。

周老嘴角牵动了一下,象是一个极淡的笑。“美就是,当假、恶、丑在那儿的时候,还有人愿意去做那个真和善。”

他指了指沉默:“比如你。系统给你打47分,告诉你是个‘失败者’。可你跑去医院,陪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太守夜。这就是美。”

又指了指窗外,仿佛能看见医院的方向:“比如那个张维。他今天终于走进病房,看见了被他那套系统差点害死的人。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没了,换上了人该有的表情。这也是美。”

沉默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旧书堆上缓缓移动。

“周老,”

他终于开口,“您说这些……是和您过去的经历有关吗?”

周老没回答他。

拿起那个干枯的橙子皮,凑到鼻尖闻了闻。

虽然早已没有香气。

沉默正想开口,忽听得周老又道,“我年轻的时候,”

他说,“赶上好时候,炒老八股发了财。那时候我觉得,钱就是真,成功就是善,开好车住大房子就是美。”

“后来呢?”

“后来我把儿子送到美国,觉得这是为他好。老伴舍不得,我说她妇人之仁。”

周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老伴走了,儿子不回来了。我守着这一屋子书,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我把真的当假的,把假的当真的。我把家里那点热乎气当累赘,把外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当宝贝。”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沉默,我告诉你。系统那套打分,跟我当年那套‘成功学’,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把人当东西,粘贴价签,分个三六九等。区别只在于,我那套土,它们那套洋;我用嘴说,它们用代码算。”

沉默感到心头一震。

“所以您帮我,帮陈姐……”

“所以我帮你。”

周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是在施舍,我是在自己吃过亏。不忍你也象我一样再吃一亏,这种破事,最能照见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当然,也是投资。投资你这个还没被系统彻底格式化的人,投资你这点还能看见真、能做出善、能感受到美的……人味儿。”

月光移到了柜台中央,照亮了那个干枯的橙子皮,也照亮了周老眼中闪铄的、复杂的光。

沉默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老人。

不是在和他讲道理,是在用自己的一生,给他上一堂血淋淋的课。

关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关于什么是投资,什么是浪费。

关于什么是活着,什么是……只是还没死。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开口了。

“沉默,”

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老伴。”周老说,“想她活着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沉默没说话。

周老继续说:“她活着的时候,我总嫌她话多。嫌她唠叼,嫌她烦。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那些唠叼,都是她想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她跟我说家长里短,跟我说书里看来的故事,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听不进去,总觉得没用。现在想听她唠叼也听不到了。”

沉默听着,心里有点酸。

“周老,”他说,“您儿子……”

“别提他。”

周老摆摆手,“他从小学了我那套,没人味。后来他去了美国,和这个家象是彻底断了般,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养出了这种儿子,是我最失败的证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人这东西,任你吹嘘什么功名利禄,到头来都不过是指望着自己,有人会为他嘘寒问暖的尽心。”

沉默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父亲走之前,最后说的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象有点懂了。

真,就是做自己;

诚,就是对别人。

这两样,系统都给不了,只能自己给。

只能人和人交汇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从心底里生出来。

“周老,”他说,“谢谢您。”

周老看着他。“又谢什么?”

“谢您跟我说这些。”

沉默说,“让我知道,除了系统那些东西,还有别的活法。”

周老摆摆手。“别谢我。”

他说,“要谢,谢你自己。”

“谢我自己?”

“对。”

周老说,“是你自己愿意来,愿意听,愿意想。我要是不想说,你坐这儿也没用。”

沉默想了想,点点头。

“周老,”

他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周老头也不抬,摆了摆手。

沉默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还坐在那儿,戴着老花镜,在看那本厚书。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本书上。

旁边的柜台上,放着那个蔫了的橙子的皮。

已经干了,皱成一团。但他没扔。

沉默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走在梧桐树小路上,脚步比来时慢。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白色的光斑。

他踩着那些光斑走,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盘旋着周老刚才说的话。

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世界。

人和人交往,就象两个世界开始交汇。

在这个交汇里,会产生真善美。

他想起陈姐。

想起她每天四点起床,去公园扫落叶。

想起她攥着橙子,在ICU门口等了一天一夜。

想起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时的声音。

这是真。

他想起早餐铺那个女人。

想起她每天,愿意多给他一个包子,一个烧麦。

想起她压低声音说“我没说”时的表情。

这是善。

他想起周老。

想起他坐在月光下,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真善美”这三个字时,声音里那种东西是美。

这些,系统都看不到。

系统只看到数据。

只看到分数。

只看到“高风险”“待优化”“不适合”。

但系统不知道,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个独立的世界。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路。

月光照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银白银白的。

小路尽头,那家旧书店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块灰扑扑的招牌。

“旧书店”三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周老说的另一句话:“人这东西,任你吹嘘什么功名利禄,到头来都不过是指望着自己,有人会为他嘘寒问暖的尽心。”

临老了才理解。

人一但理解了这些,就不算晚。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回家的路。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近。

是因为他想早点回去,把那句话记下来,“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世界。”

“真善美,是人和人交汇时自然生出来的。”

他回到家,打开灯,拿出那本《人的境况》。

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

写完,他看着那几行字,仿佛再看一幅作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几行字上。

很亮。

他合上书,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周老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和我,坐在这儿聊天。月光照着,风吹着。你问我问题,我回答你。你听着,我说着。这就是美。”

他想,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不是为了分数。

不是为了标签,不是为了系统定义的“成功”或“失败”。

是为了这些瞬间。这些人和人交汇的瞬间。

产生真善美的那一刻。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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