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思绪
书名:根脉 作者:庞业荣
第44章:思绪
烟尘散尽无寻处,
风静波澄夕照红。
馀晖若许从容度,
且寄幽怀暮色中。
隋苦娃站在湖边,已经有些时候了。
六十三岁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腰背却还算硬朗。傍晚的湖面象一面铜镜,被夕阳烧出了暗红色的光。风停了,水波也平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他方才吟出的那几句诗,还挂在嘴边,象是不舍得飘散。
他想起自己这条命,是爷爷奶奶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那年月穷得叮当响,集体生产,靠工分吃饭。父亲隋大觉是个爱睡懒觉的人,挣工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工分自然是最低分。母亲瘦得象根柴火棍儿,连自己都喂不饱,哪来的奶水?苦娃生下来的时候,浑身软绵绵的,象一搭皮,只有心脏还在微微地跳动。接生婆看了一眼就摇头,父母也叹了口气,算是认了命。
可爷爷奶奶不认。
爷爷隋绍祖抱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养。”
就这一个字,苦娃捡回了一条命。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一口奶水、一口红糖水、一口碎米粥喂活的。但他还记得爷爷的脚后跟——冬天跟爷爷睡一张床,鸡叫头遍,爷爷一脚蹬在他屁股上:“起来,放牛去!”
那脚后跟粗糙得象砂石,力道却刚刚好,不会疼,但足够让他从梦里滚出来。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牵上牛,踩着露水往田埂上走。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有一抹鱼肚白。
爷爷常给他讲的那些故事,也象那抹鱼肚白一样,模模糊糊地留在心里。什么祖爷爷隋守业,清朝末年是个乡绅富户,在兵荒马乱时期还是传奇人。
苦娃那时候不懂,现在站在湖边,忽然就懂了。
他从湖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回想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哪一条不是跌跌撞撞?经商,办厂,屡战屡败。中年离异,独自拉扯儿子隋竞帆。那小子比他当年还犟,像头驴,你往东拉他偏往西跑。
最凶险的一次,是竞帆跑外卖那阵子。
苦娃当时开着个小型沙发厂,平时也没少唤儿子在厂里做事,自然儿子也熟悉了厂里的工艺流程,也算是一个手艺人。可他偏要去跑美团,说是每天能见到现钱。苦娃劝不住,只能盯着他说:“路上车多人多,你慢点骑,注意安全。”
一个多月后,突然接到陌生来电。
“您是隋竞帆的父亲吗?他出车祸了,现在东华医院急诊室。”
苦娃说,他当时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但下一秒钟,又象弹簧一样弹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一路上怎么开的车,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急诊室的门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刺眼。
还没进门,就听见儿子在里面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咬着牙、憋着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哭法。苦娃的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他冲进去,看见儿子脸上有血,衣服也破了,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幸好只是缝了几针,没有大碍。
苦娃交了医药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久。他后来跟儿子唠叼:“我就说风险高吧……”竞帆那次没顶嘴,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
再后来,竞帆交了个女朋友,苦娃又反对。那女孩家风气不好,父亲劳改过,姐姐离了婚,家里关系复杂得很。苦娃跟儿子摆事实、讲道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竞帆就是不听,犟了两年,最后给人家打了两年工,挣的钱全被女朋友花光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
苦娃没再说他。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知道坑在哪里。
但也是从那时候起,竞帆变了。做什么事之前,都会来问问他。开公司、结婚、买房,一步一回头,生怕把父亲落在后面。
现在的竞帆,有了自己的公司,娶了个贤惠的媳妇,生了孩子,买了房子车子。每天进出家门,儿子儿媳带着孙子,都会主动跟苦娃打招呼:“爸,我走了。”“爷爷,我回来了。”
苦娃站在湖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想,现在虽然没有老伴,这算不算天伦之乐呢?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苦过、累过、败过,也被人瞧不起过。可到头来,儿子争气,孙子乖巧,一家人和和美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那些年的心酸,那些年的泪水,如今看来,倒也值得。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只剩一弧金边贴在水面上。湖对岸的树影被拉得很长,象一幅水墨画。风又起了,轻轻的,凉凉的,吹动他额前的白发。苦娃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地沿着湖岸走。
他想起了爷爷隋绍祖。爷爷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把自己的腰累弯了。他想起了父亲隋大觉。父亲懒散了一辈子,可到了晚年,一事无成,只是身体已经垮了,当时没有一个子女过得好,手里都是紧巴巴的。为了生存下去都是难上加难。刚应灵了那句话:“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应该就是人间的因果循环。
他又想起祖爷爷隋守业。那个他只是从故事里听过的人,是清朝末年的乡绅富户,却硬是在乱世绝境中为隋家撑起了一片天。
一个家族的兴衰起落,象这湖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有的散了,有的还留在水面上。从祖爷爷到爷爷,从父亲到自己,再到儿子竞帆——断层式的衰落之后,终于又有了向上攀爬的势头。这一路走来,多少辛酸,多少坎坷,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隋家的命运,何尝不是如此?在清朝年间富了多少代不知道,在二十一世纪决不会再穷下去了。
苦娃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紫色,象是谁用毛笔蘸了浓墨,在水里洇开。湖面暗下来了,但水底还藏着光,沉沉地,静静地,象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对自己说:“下面该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从清朝末年,到现在。从祖爷爷那一辈,到孙子这一辈。从烟尘散尽,到馀晖从容。那故事里有逃难,有饥饿,有泪水,也有笑声;有败落,有挣扎,也有不甘;有离散,有重逢,也有传承。一代人接着一代人,象这湖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慢慢地往回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象一列驶过漫长岁月的火车,还在一站一站地往前开。晚风拂过湖面,荡起细细的波纹,那些波纹追着他的脚步,一圈,一圈,又一圈,象是要把什么话捎给他听。
湖面归于平静,只馀最后一线霞光,迟迟不肯散去。
仿佛在等一个故事,慢慢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