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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乱世烟尘

书名:根脉 作者:庞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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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乱世烟尘

天刚蒙蒙亮,上冀屯村的骚动便象一阵阴风,吹得邻近村庄的村民们脊背阵阵发凉——日本鬼子来了,这世道又不太平了。上冀屯村升起的浓烟滚滚翻卷,遮住了半边天,笼罩了方圆百里的村庄。这一带的百姓都知道,上冀屯遭了小鬼子的袭扰。

待日军押着劳工渐渐远去,全忆青带着就近的几名侦察兵循着浓烟匆匆赶来。查明情况后,他们立刻用信鸽传书,消息很快送到了穿云寨。全忆青此番外出侦察已有三个多月,正好也要回寨汇报工作。

穿云寨如今的会议越开越好,越开越有水平,参会的人也越来越多,还增加了不少年轻人,念昭、全忆青等也开始列席。

收到上冀屯遭袭的消息后,穿云寨议事厅里围满了内核成员。穿凤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自从日本鬼子来到咱们这儿,这地方就再没太平过,到处鸡飞狗跳,咱们老百姓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上。所以,咱们一定要跟他们斗到底,直到把他们赶出中国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侦察连就是咱们的眼睛。下面请全忆青汇报近期侦察到的情况。”

全忆青站起身,神色沉凝,接过话头:“我总结了三点。第一,勘测地形。小鬼子每天都会派出三个小分队,在各个路口和岔道口勘测地形,看样子是要修碉堡炮楼。第二,抓劳工修炮楼。以前鬼子不熟悉地形,隔着老远就会被村民发现,还没到村口,乡亲们就藏好了,他们每次抓不到几个人。但现在有了伪军带路,改成晚上出发,清早动手,村民们还在睡觉,一抓一个准。第三,烧杀抢掠。鬼子就是鬼子,每次抓完劳工,都要对村子烧杀抢掠,坏事做绝,无恶不作。”

听完全忆青的汇报,全场沉默了,半晌无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

穿凤眼框泛红,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小鬼子太猖狂了,简直让人忍无可忍。还是徐政委说得对,咱们要把周围各村的老百姓都团结起来,跟他们斗到底!吴踪迹贤弟智谋过人,每次都是他主意多,下面请吴踪迹讲话。”

吴踪迹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语气沉稳如山:“鬼子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咱们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咱们。鬼子不熟悉地形,咱们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我提三条建议:第一,全忆青,你们侦察连把鬼子的军营团团围住,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的动向,发现任何情况及时汇报,咱们好及时组织村民转移。第二,根据敌人的动向,咱们在半路上袭扰他们。第三,敌后如何把村民们尽快团结起来,由隋老爷、徐政委牵头,咱们游击队全力配合。你们看怎么样?”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落向了隋老爷。

隋老爷缓缓站起身来。他年过六旬,鬓发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徐政委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诸位,”隋老爷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像石头投进深潭,“我隋守业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清末的乱,见过民国的军阀,可小鬼子这般禽兽不如的行径,我是头一回见。上冀屯村的事,听得我心口疼啊。”

他顿了顿,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吴踪迹贤弟方才说的几条,我都赞成。尤其是团结各村百姓这一条,刻不容缓。我隋家在方圆百里还有些薄面,各村各寨的乡绅、保长,我大多认得。明日我就动身,挨村挨户去走,去说。咱们不能让乡亲们觉得事不关己,今天烧的是上冀屯,明天可能就是下冀屯,是李家庄,是刘家沟!只有大家抱成团,互通消息,互相照应,鬼子才没那么容易得手。”

徐政委听到这里,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像春天的风里裹着刀刃:“隋老爷说得极是。我补充两点。第一,团结百姓不能只靠乡亲情面,更要让大伙儿明白为什么要打鬼子,为谁打仗。咱们要跟乡亲们讲清楚,小鬼子来了,不光是抓劳工、烧房子,他们是要亡咱们的国、灭咱们的种!咱们种的地,住的房,养活的儿孙,一寸一毫都不能让他们夺了去。第二,光有游击队还不够,各村都要组织起自己的自卫队,青壮年都要学会使用刀枪,哪怕是一把镰刀、一根扁担,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咱们要教会乡亲们如何转移,如何藏粮,如何在鬼子进村前就得到消息。这项工作,我负责组织宣传,隋老爷负责连络各方,咱们双管齐下。”

穿凤在一旁听着,频频点头,眼角馀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她微微一怔。

会议桌的另一头,全忆青正襟危坐,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听着讲话,腰背挺得笔直,一副专注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不老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偷了腥的猫儿。他目光的方向,恰好是隋老爷身侧后方站着的隋念昭。

念昭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浆洗得干干净净,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系了根红绳,衬得一张脸越发清秀白净,像晨露里的白莲花。她本是在旁给与会者添茶倒水的,此刻正端着茶壶立在父亲身后,垂着眼帘,象是在认真聆听。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瞧见她眼波流转间,时不时往全忆青那边瞟上一眼,嘴角微微抿着,象是忍着什么笑意,那笑意在唇边打转,将落未落。

全忆青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冲念昭挤了一下眼睛。那一下挤得又急又俏,像小孩子偷到了糖。念昭险些笑出声来,忙偏过头去假装整理茶壶,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像暮春的晚霞。

这一幕,旁人或许没留意,却没能逃过两个人的眼睛。

一个是穿凤。她坐在全忆青斜对面,自己儿子那一挤眼、一挑眉,她看得真真切切。她心里先是微微一嗔——这浑小子,开这么重要的会,竟敢走神!可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见念昭那副又羞又喜的模样,穿凤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像被温水泡开了,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她在心里暗暗想道:忆青今年也二十有三了,这些年东奔西走地打鬼子,个人的事一直没顾上。念昭这丫头,她是看着长大的,模样好,性子也好,识文断字,又跟着徐政委学了那么多新道理,跟忆青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另一个看见的,是念昭的娘亲——满月。满月原本坐在隋老爷身后的条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指间穿梭,耳朵听着会上讲话,眼睛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身上。念昭那一瞬间的神态变化,从垂眸到偷瞟再到耳红,她尽收眼底,像看一幅画慢慢洇开颜色。她不动声色地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正瞧见全忆青收回视线、重新作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满月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透亮。

这丫头,怕是心里真的有人了。满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在发间篦了篦,又扎进鞋底,心里却翻来复去地琢磨开了,象一锅水慢慢烧到了将沸未沸。全忆青那孩子,她是知道的,从小就有胆有识,如今又当了侦察连的骨干,做事沉稳,模样也周正,鼻梁挺直,眉眼英气。穿凤姐与全贵这些年把孩子拉扯大,吃了不少苦,把孩子也教得好,懂规矩,有担当。若是念昭跟了他……想起守业常说的那句“乱世看人,要看来路,也要看去处”,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

只是满月心里到底有些不舍。念昭是她的亲闺女,打小就贴心,像件贴身的小棉袄,真要许了人家,她这个当娘的空落落的,心里像缺了一块。可转念又一想,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念昭今年也十九了,在村里早该说亲了,只是在乱世一直没遇上合适的。如今看她自己有了意中人,对方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满月纳着鞋底,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针悬在半空,心里却有了计较。

会议还在继续,众人又商议了半晌,将各项事务一一分派妥当,直到日头偏西、暮色四合才散了会。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众人陆续散去后,穿凤却没有急着走。她等议事厅里只剩下自家人和隋家几口人时,便整了整衣襟,朝满月走过去,脚步轻快又带着几分郑重。

“满月妹妹,”声音里带着几分亲热,几分郑重,像揣着一件要紧事,“你且慢走,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满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嘴角微微翘起,笑道:“凤姐有话尽管说。”

穿凤拉着满月在厅旁的长凳上坐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拾茶碗的念昭,压低声音道:“满月,咱们两家相交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自从你嫁到隋府起,我们就常常在一起谈古论今几十年,情韵相合故事会的搭档,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满月,那目光里有期盼,也有忐忑:“我们家忆青,你也知道,今年二十三了,一直没成家。这些年他东跑西颠的,我这个当娘的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一直惦记着,像悬着块石头。今儿个在会上,我瞧着他跟念昭那丫头……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我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满月听到“眉来眼去”四个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手拍了穿凤一下:“你这个人,说话也不嫌臊得慌!什么眉来眼去的,多难听。”

穿凤也笑了,笑过之后,神色又认真起来,握住满月的手,那手握得紧,像怕她跑了:“满月,我是真心实意的。忆青那孩子什么样,你心里有数。念昭那丫头,我是打心眼里喜欢。懂事,乖巧,又有主意。我想着,若是两个孩子彼此有意,咱们不如就把这事儿定下来。你看如何?”

满月没有立刻答话。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里的鞋底,指腹在麻绳上慢慢滑过,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想的是女儿这些年跟着自己和老爷,虽说没享过什么大福,可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平平安安长到了十九岁。全忆青那孩子是好,可他干的这差事——侦察兵,整日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活动,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念昭若是跟了他,这颗心怕是要日夜悬着,没一天能安生,日日担惊受怕。

可转念又一想,这世道,哪里还有什么安生日子可过?上冀屯那些遭了难的乡亲,哪个不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人?可鬼子来了,还不是家破人亡,连个囫囵尸首都未必留得下。眼下这个年头,与其图一时安稳,不如找个有胆有识、能护住妻儿的人。全忆青这孩子,有这个本事,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不是那等窝囊废。

再者说,念昭那丫头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骨子里却跟她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丫头既然对全忆青动了心,自己这个当娘的若是拦着,反倒让孩子心里委屈,结了疙瘩。

满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穿凤殷切的目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意里,有默许,有欢喜,也有一丝为人母的不舍与惆怅,像秋天的落叶,飘得慢悠悠的。

穿凤见了,大喜过望,一把攥住满月的手,力道大得象要捏碎了:“满月,你这是答应了?”

满月被她攥得手疼,嗔道,抽了抽手没抽动:“我可没说答应,只是……只是容你再看看。眼下这世道不太平,等过阵子局势稳当些,再让孩子们多处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穿凤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那“容你再看看”不过是当娘的最后一点矜持罢了。她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都听你的。不过满月,咱们可把话说在前头,念昭这丫头,我可是定下了,谁家来提亲我都不让!”

满月被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馀光却瞥见门口探进来两颗脑袋——正是全忆青和隋念昭。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回来,一左一右扒在门框上,一个假装看天,看天边的晚霞,一个假装看地,看地上的蚂蚁,耳朵却都竖得高高的,象两只警觉的兔子。

满月和穿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回荡。

“进来吧,两个小东西,还藏着掖着的!”穿凤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笑意。

全忆青和念昭被这一嗓子喊得齐齐红了脸,磨磨蹭蹭地从门后挪了出来,像做贼被当场拿住。全忆青挠了挠后脑勺,平日里在战场上镇定自若的一个人,枪林弹雨里都不皱眉头,此刻却象个毛头小子似的,嘴张了几次愣是没说出话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念昭更是不堪,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低着头绞着衣角,手指拧着布角拧成了麻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一丝尤豫也烟消云散了,象风吹走了最后一片云。她拉过念昭的手,那手微微发烫,又看了全忆青一眼,轻声说道:“忆青,念昭这丫头从小被我和她爹惯坏了,脾气倔,往后……你多担待些。”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分明,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

全忆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框倏地红了,鼻头一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婶子,您放心,我全忆青这辈子,一定对念昭好,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满月忙去拉他:“起来起来,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说这话就见外了。”

穿凤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柄儿子拽了起来,嘴里却嗔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往后看你做的。嘴上说得好听没用,得看行动。”

念昭始终没敢抬头,可那双一直绞着衣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全忆青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粗糙,有茧子,却暖烘烘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没有挣开。

窗外的日头已经沉到了山尖上,馀晖将穿云寨每一棵树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空气都染了颜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了,散在山谷里。

议事厅里,两个当娘的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商量着哪日得闲了,正经八百地摆上一桌酒,请几个要紧的人,把这事儿过了明路。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飘出一阵笑声。两个年轻人则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并肩站在寨子边上的老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融在一起。

全忆青轻声说了句什么,念昭偏过头去看他,眉眼弯弯的,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像花慢慢绽开。

那笑声很轻,却象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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