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倩倩出行记录

林正峰的手按在腰间枪柄上，没动，只是盯着男人的脸看。

男人把鸭舌帽又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有五十多岁，左边眉骨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颧骨，看着凶得很。

“你是谁？张正国的事儿，你知道什么？”林正峰往前站了一步，把林笑笑拉到自己身后。

林国栋也擦干手出来，站在门槛上，脸色不好看：“我们家不认识你，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递过来：“我是顺通物流当年的司机，十年前跟着张队跑过车，他有件东西让我保管着，说要是哪天九一三重新查了，就把东西交给你。”

林正峰愣了一下，顺通物流，果然又是顺通物流。他接过烟盒纸，展开来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城郊乱葬岗边上的旧碑坊，落款只画了一个小小的8。

“张队十年前就说，当年这条路走不通，早晚得他徒弟接着走，就让我等著，”男人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正峰腰间的枪上，没多待，转身就走，“东西我放那碑坊里了，你自己去拿，我话带到了，别找我。”

他走得很快，出门拐个弯就没影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林笑笑从林正峰身后探出头：“爸爸，这个叔叔好凶呀。”

“没事，不怕，”林正峰摸了摸她的头，把烟盒纸折好放进钱包里，抬头跟林国栋说，“爸，我得先走了，送笑笑去学校，然后回市局有事。”

林国栋看着他手里的钱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我知道。”林正峰拿起车钥匙，牵过林笑笑的手，往门外走。

送完林笑笑去学校，已经快九点了，林正峰开车往市局走，路上给小王打了个电话，让他先回市局等著，自己马上就到。车开进市局大院，停好车，林正峰刚上楼，就看见赵刚站在重案组办公室门口抽烟，看见他过来，弹了弹烟灰。

“林正峰，你上午去哪儿了？王局过来找你没见着人。

“回城郊接孩子，”林正峰绕过他，往办公室走，“怎么了？王局找我有事儿？”

“也没别的，就是问吴倩倩身份核实得怎么样了，”赵刚跟在他后面进来，语气淡淡的，“结果出来了吗？”

林正峰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保温杯倒了杯水：“还在核实，小王他们去殡仪馆了，有结果第一下子告诉你。”

赵刚没看出什么异样，哦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位置，没再追问。林正峰端著水喝了一口，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看见角落里坐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正低头擦枪，看见他看过来，赶紧站起来。

“林哥，我叫张浩，刚从警校毕业分过来，赵队让我跟着你跑。”

林正峰点点头，招了招手叫他过来：“正好，我现在要去档案室调吴倩倩的出行监控，你跟我走。”

张浩赶紧放下枪，抓起笔记本跟上，两个人一起往档案室走。档案室在负一楼，跟解剖室挨着，走廊里灯光明亮，冷飕飕的，空气里都带着点纸张发潮的味道。管档案的老阿姨认识林正峰，查了一下登记，就把钥匙给了他。

“吴倩倩的出行记录是吧？在那边架子上，今年的都归在那一块儿，你自己找，用完登记好就行。”老阿姨说完，抱着保温杯出去晒太阳了，留下他们两个在档案室里。

林正峰接过钥匙，带着张浩往架子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要找的是吴倩倩从出车祸前半年，也就是去年年底开始，所有的出行监控记录，高速口、汽车站、火车站，都调出来，一帧一帧看，看看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儿，跟什么人走的。”

张浩点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下来：“林哥，真的吴倩倩不是半年前就死了吗？我们调她的记录干嘛？”

林正峰顿了一下，没直说死者是冒用身份，只含糊道：“死者身上带着吴倩倩的身份证，我们得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她，要是不对，还得接着查。”

张浩哦了一声，没再问，赶紧动手翻档案袋。档案室里架子高，张浩年轻，踮着脚够最上面一层，够了半天没够著，林正峰走过去，抬手就抽了下来，档案袋上写着吴倩倩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封条完好，是从车管所调过来的原始记录。

两个人搬著凳子坐到监控显示屏前面，插入u盘，开始逐帧快进看。从去年十二月份开始，吴倩倩每周都要从城郊老家坐车进城，要么去师范大学改论文，要么去招聘会找工作，规律得很，出事前一周，最后一次进城，是在城郊路口的监控拍著的。

林正峰把进度条停住，放大画面。画面里吴倩倩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路口等车，那地方没有正规公交站，都是拉活的黑车停在那儿揽客。

“你看这儿，”林正峰指著画面右下角，“有一辆黑色的大众桑塔纳，看见没有？车屁股那里沾了一块黄泥，车牌最后一个字母看不见，被泥挡住了，吴倩倩上车了。”

张浩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看：“对哦，我看见了，她拉开车门上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拍到她进市区的监控？”

“再往前翻，看看她之前进城，是不是也坐的这辆车。”林正峰拖动进度条，往回倒了三天。三天前的同一时段，同一地点，那辆黑色桑塔纳又出现了，还是那块黄泥糊著车牌最后一位，吴倩倩也是径直上了车。

再往前翻，半个月前，又是一样。

张浩挠了挠头：“林哥，这不对啊，怎么每次都是这辆车？车牌故意挡着，说明司机就是有意的啊，是不是吴倩倩一直打他的黑车，最后出事就是他干的？”

林正峰没说话，盯着那团黄泥看，车牌最后一位被糊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这肯定不是巧合，是司机故意弄的，就是怕被监控拍下来。他想起昨天在解剖室，死者脚掌心那半个8，还有当年师傅留下的半个8，拼起来是完整的8，而这辆桑塔纳，车牌倒数第二位正好是8，只是第一位被挡住了。

“把这段监控截下来，存进咱们自己的u盘，”林正峰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记一下，黑色大众桑塔纳，车身有掉漆，车尾车牌最后一位被黄泥遮挡，倒数第二位是8，固定在城郊路口拉活，专门拉刚毕业的女学生进城。”

张浩赶紧记下来，一边记一边说：“林哥，我刚才就想问，那个冒用身份的事儿，赵队知道吗？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林正峰看了他一眼，张浩脸有点红，挠了挠头：“我昨天听见小王打电话说了，就在楼梯口，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去拿报告”

“没事，你听见就听见了，别往外说就行，”林正峰点点头，“赵刚那边，暂时先不说，说了反而打草惊蛇，我们先自己查，查到线索再说。”

张浩愣了一下，接着点头：“行林哥，我懂，我嘴严，肯定不说。”

林正峰笑了笑，这小伙子刚从警校毕业，看着还嫩，但是挺机灵，嘴也严，比那些老油条靠谱多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那点残留的发僵彻底没了，困意早就退了，现在脑子清醒得很。

“走吧，我们现在去师范大学，找吴倩倩的室友问问，看看她生前有没有提过这个黑车司机，说不定还能找到联系方式。”

张浩赶紧把u盘拔下来，装进包里，跟着林正峰往外走。刚出档案室门口，就撞见孙明从对面过来，手里端著那个不锈钢保温杯，看见他们，停下脚步。

“小林，你等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孙明冲张浩使了个眼色，“你先去楼下等会儿，我跟林哥说两句话。”

张浩点点头，很懂事地先走了，楼梯口只剩下林正峰和孙明两个人。孙明往左右看了看，没人，压低声音说：“昨天那个残纸片和半个8，我按你说的，存进证物室最里面的保险柜了，除了我没人知道钥匙在哪儿，你放心。对了，赵刚刚才找我，问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我没告诉他你回城郊接孩子，就说不知道。”

“谢了孙老，”林正峰点点头，“我刚才在家门口碰到一个以前顺通物流的司机，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我师傅当年存了东西在那儿，等我从师范大学回来，就过去看看。”

孙明眼睛一亮：“顺通物流？真的摸到顺通那儿了？当年你师傅就是查到顺通不对劲，然后没过两天就出事了，你去的时候小心点，不对劲就叫人，别自己硬闯。”

“我知道，我带张浩一起去，没事的。”林正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刚才我们调了吴倩倩的出行监控，发现她最后上了一辆黑车，车牌故意挡着，我现在去学校找她室友问问，看看有没有黑车名片。”

两个人又说了两句，孙明赶紧走了，怕赵刚过来撞见。林正峰整理了一下警服，往楼梯口走，张浩已经在楼下车里等著了。林正峰拉开车门坐上去，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往师范大学开。

路上车不多，四十分钟就到了师范大学门口，毕业生宿舍在学校最西边，俩人停好车，往宿舍走。宿管阿姨拦著不让进，说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林正峰出示了警官证，说找吴倩倩的室友了解情况，宿管阿姨才打电话叫人下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楼梯口走过来三个女生，都穿着卫衣牛仔裤，脸色看着都有点紧张，领头的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看见林正峰的警服，脚步顿了一下。

“警察同志？你们找吴倩倩？”

“对，我们是市局重案组的，找你了解点吴倩倩的情况，”林正峰掏出笔记本，“你是她室友对吧？她生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她经常坐一辆黑车进城？或者有没有留下黑车的名片？”

三个女生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个女生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拍了一下手：“哦！我想起来了！倩倩上次找工作回来，说汽车站太挤，打了个黑车回来，司机给了她一张名片，说以后进城可以找他，她还说那个司机车挺好的，价格也便宜，那张名片好像就在她笔筒里放著，我们走的时候没收拾，还在她桌上呢！”

林正峰心里一动，赶紧说：“带我们上去拿一下，没事，我们跟宿管打过招呼了。”

三个女生赶紧转身往楼上走，林正峰和张浩跟在后面，上到四楼，推开401宿舍的门，宿舍里还保持着半年前的样子，吴倩倩的床铺在进门左手边，桌上的东西都没动，笔筒插著好几支笔，名片就插在笔筒最外面。

领头的女生伸手把名片拿出来，递给林正峰：“就是这个，你看”

林正峰接过名片，指尖刚碰到纸，就发现不对，名片右下角缺了小半块，本来印着电话号码最后一位的地方，正好缺了。

缺掉的边缘，跟他那张残纸片、跟死者脚掌心的半个8一样，留下的那半拉轮廓，正好是半个——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处，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指甲印，印着半个数字，正好是半个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