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笼中鹦鹉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二十一章 笼中鹦鹉
偏厅中一片寂静。
崔燕儿站在窗边,背对着李茂,望着庭中那株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茂端起茶盏又放下,久到窗外的鸟雀都停止了鸣叫。
终于,她转过身。
她没有走回座位,而是一步一步走到李茂面前,然后——
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李茂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伸手便去扶她:“燕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崔燕儿不肯起。她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李茂。那眼神里有悲痛,有哀切,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决绝的东西——那是把一切都押上去之后,再无退路的孤注一掷。
“王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燕儿只问您一句话——我义父,是不是您派钟管家去给逼死的?”
李茂扶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崔燕儿,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逼视著自己的眼睛。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崔燕儿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终于,李茂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燕儿,你为何这样问?”
崔燕儿咬著唇,泪如雨下:“因为义父死的那天,钟管家就在玲珑阁!因为义父正是在招待他的宴席上,喝下了毒酒!因为——因为有人亲耳听到,他逼问义父血玉的下落,亲眼看见,钟管家对他动手!”
李茂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缓缓坐回椅上,望着跪在面前的崔燕儿,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燕儿,你信本王的话吗?”
崔燕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茂苦笑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压着千钧的重量:
“燕儿,本王可以对天起誓——本王从未让钟无畏去逼问你义父。那日,本王只是让他去玲珑阁,催问那批首饰的进度。”
崔燕儿心头一震,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李茂继续道:“他回来后,向本王禀报说,你义父设宴款待他,席间相谈甚欢。可吃到一半,忽然有刺客闯入,袭击你义父。他出手与刺客搏斗,那刺客武功极高,他拼尽全力才将对方逼退。刺客破窗而逃,他追了出去,却没能追上。待他返回厅中时,你义父已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已经中毒身亡了。”
崔燕儿听得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与司马想所说的——完全不同!
司马想亲耳听见,钟无畏逼问义父血玉的下落,义父被逼无奈才喝下毒酒。可李茂却说,是有刺客闯入,钟无畏是去救人的!
她颤声道:“那那钟管家为何不留下?为何不等官府来人?为何不来见我?”
李茂叹了口气:“他说,当时情形混乱,他担心刺客还有同伙,便一路追了出去。追出数里,终究没能追上。待他返回玲珑阁时,远远看见官府的人已经来了,他想着自己身份特殊——一个王府管家掺和进命案里,只怕会给你义父和你惹来更多麻烦。又惦记着给本王回话,便先赶回来了。”
他看着崔燕儿,目光里满是诚恳:“燕儿,本王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推脱。可这,这就是钟无畏说给本王的原话。本王无从查证,只能信他。”
崔燕儿呆呆地跪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她该信谁?该信司马想那双亲眼看见一切的眼睛,还是信李茂这番毫无破绽的说辞?
沉默半晌,崔燕儿再次笃定道:“可那些一路追杀我的黑衣人,我觉得那些腰牌不像是假的!”
李茂低头看着那些腰牌,目光愈发凝重。他伸手拿起一块,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道:“燕儿,本王的亲卫,一向严格管束,无令不得出寿县半步。这些人,绝不可能是本王的亲卫。”
他抬起头,看着崔燕儿,目光里透出几分锐利:“定是有人盗用了王府的腰牌,栽赃陷害。”
崔燕儿怔住了。
盗用?栽赃?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盗用王府的腰牌?又有谁,能一次盗用这么多块?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钟无畏!
若真如李茂所说,不是他指使的,那能调动这些亲卫的,只有钟无畏自己!可钟无畏为什么要追杀她?
她还想再问,李茂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她,而是走向厅角。那里挂著一只精致的鸟笼,紫竹为架,雕工精美,一看便非凡品。笼中站着一只羽毛鲜艳的鹦鹉,红嘴绿羽,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甚是机灵。
李茂伸出手,隔着笼子逗了逗那鹦鹉。那鹦鹉歪著头看他,忽然张开嘴,尖声尖气地叫了一声。
李茂轻轻笑了笑,口中轻声诵道: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那鹦鹉竟跟着学起舌来,摇头晃脑,一字一顿:“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尖细的声音在偏厅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崔燕儿如遭雷击,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又是这首诗!
那日义父临死前,吟诵的正是这首《归园田居》的上半阕。
可如今,王爷也在念这首诗。
是巧合?还是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茂,想要问个明白。可那位王爷只是背对着她,低着头逗弄那只鹦鹉,再不说话。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素净的衣袍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孤独的影子。
鹦鹉还在学舌,一遍又一遍,尖细的声音像一根根针,扎在崔燕儿心上。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崔燕儿跪在地上,望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王爷,就像那笼中的鹦鹉——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说著别人教他的话,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而他念的那句诗,究竟是鹦鹉学舌般的无心之言,还是在有意说给她听的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