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杏花渡口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三章 杏花渡口
长安二年六月初六,黎明。
运河之上薄雾如纱,官船缓缓靠岸,船身与码头木桩相触,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司马想立于船头,靛青长衫已被晨露打湿。耳中已能听见城内传来的市井喧嚣——那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声音,软糯绵软,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气息。
“他娘的,这鬼地方潮得能拧出水来!”
晁烨的抱怨声从身后传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出船舱,左手扶著舱门,右手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满脸络腮胡上挂著细密的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熊罴。
“老子的腿伤怕是又要发作了!”晁烨走到司马想身边,一屁股坐在船舷上,撩起裤管查看伤处,看似已愈合,但遇上潮湿天气便隐隐作痛。
司马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上岸后先去寻个医馆,换些上好的金疮药。”
“得了吧!”晁烨灌了口酒,“咱俩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养伤的。那密谕上说得清楚,‘暗中行事,不得张扬’。老子要是大摇大摆往医馆一坐,那还暗查个屁!”
司马想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笑出声来。他抬手指向码头:“你看。”
晁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赶脚的驴车,熙熙攘攘。但在这热闹之中,有三五个闲汉蹲在茶摊边上,看似百无聊赖,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们的官船。
“地头蛇的眼线。”晁烨冷哼一声,“来得倒快。”
“所以你得去医馆。”司马想终于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要光明正大地去,越是招摇越好。”
晁烨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你是让我当靶子?”
“你腿伤是实,寻医问药理所当然。”司马想道,“我去杏花渡查浮尸。咱俩分头行事,傍晚在南门醉春风酒楼汇合。”
晁烨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成!老子这一百多斤,就当是钓鱼的饵了!”说罢站起身,朝舱内喊了一嗓子,“你们两个,跟老子上岸!”
舱内应声走出两名身着便装的内卫缇骑,皆是精悍之辈,腰间暗藏短刃。三人也不等船靠稳,纵身跃上码头,大摇大摆地朝城门走去。
那三五个闲汉对视一眼,有人起身缀了上去。
司马想静静立在船头,待晁烨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这才不紧不慢地下船。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头上戴顶斗笠,腰间只缠着那条藏着“春水”软剑的革带,混入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如一滴水融入江河,转瞬不见。
杏花渡在扬州城西五里处。
司马想沿着运河向西而行,越走越是荒僻。两岸的稻田渐渐被杂草取代。又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一个河湾,水流在此放缓,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湾。
渡口就在湾边。
司马想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此处废弃已久——栈桥木板残缺不全,缝隙间杂草丛生;岸边一间茶棚只剩半片屋顶,歪斜的招牌上“杏花”二字依稀可辨,下半截早已不知去向。
他缓步走近,足尖轻点,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停下,蹲下身去。
淤泥之中,有几处明显异于周围的凹陷。
司马想伸手比了比,凹陷约莫半尺深,间距均匀,延伸向码头边缘。他拈起一撮泥,放在鼻端轻嗅——有淡淡的油渍味,那是船底常用的桐油。
有人在此处停靠过船。
他顺着凹陷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码头下一根粗大的木桩上。那木桩半截没在水中,上半截长满青苔,但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勒痕,麻绳粗细,磨痕处木茬尚新。
司马想眸光一凝,这里有过停船的痕迹!
他继续沿着岸边搜寻。走出二十余步,草丛中一片倒伏的野草引起他的注意。野草倒伏的方向杂乱,显然有人在此处活动过。他拨开草丛,发现泥地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是血迹。
血迹旁,两根野草的叶片上沾著一小片布料,灰褐色,粗麻质地。
司马想小心取下布片,与怀中那具浮尸的僧袍对比——质地、颜色完全一致。
此处便是抛尸的地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茶棚废墟上。那破败的茶棚距离血迹不过三丈,若有人在棚内,恰可将码头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司马想走进茶棚。棚内一片狼藉,一只粗瓷碗翻覆在地上。碗内还有小半碗已经发馊的米粒。司马想端起碗凑到鼻端,米粒尚未完全腐败,说明是近几日留下的。
有人在茶棚里待过,且不止一日。
司马想起身,目光穿过茶棚破败的窗棂,恰好可以看见码头边的血迹位置。若那人当时坐在棚内,码头发生的一切,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司马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斗笠遮住面容。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背着药篓的老者从荒草丛中走出,看见茶棚中有人,明显一愣。
“你......你是何人?”老者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司马想转过身,拱手道:“老丈勿惊。小可路过此地,见这有茶棚,进来歇歇脚。”
老者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半旧的衣裳上停留片刻,又扫向他腰间那条革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他放下药篓,在棚外石头上坐下,掏出旱烟袋,慢吞吞道:“歇脚?这荒郊野外的,有什么好歇的。”
司马想走出茶棚,在老者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丈常在这一带走动?小可想打听个事。”
老者瞥了眼铜钱,没有接,只道:“什么事?”
“这几日可曾见这渡口有船停靠?”
老者吸烟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又迅速敛去。半晌,他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后生,你是官家人吧?”
司马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丈何出此言?”
老者冷笑一声,指了指他的腰间:“那条革带,寻常人用牛皮,你那革带纹路细密,是官府特制的‘武备革’。还有你方才走路,落脚无声,踩泥地都不留深印——练家子,而且是高手。”
司马想沉默一瞬,摘下了斗笠,露出那张清癯的面容:“老丈好眼力。在下确是官差,奉旨查案。这渡口发生的事,还请老丈如实相告。”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两日前......有艘船,乌篷的,傍晚时停在这儿。船上有个人,戴斗笠,看不清脸,但手很白净,不像干粗活的。”
“可看清那人的样貌?”
“没有。”老者摇头,“那人在船上待到天黑,后来上岸,在茶棚里坐了一会儿,又回船上了。第二天清早,船就不见了。”
司马想追问:“老丈可曾听见什么?”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后生,老汉劝你一句,这扬州城的水,比运河水还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说罢他对司马想不再理睬,转身便走。
司马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
老者的步伐不快,却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落地,脚掌都是先外侧后内侧,整个人如同水上行舟,稳稳当当。更让司马想在意的是,他走了十余步,腰间那只装满草药的背篓竟纹丝不动,仿佛黏在他背上一般。
“落脚无声,重心不偏,步随身转,篓不动摇......”司马想心中默念,眸光渐深,“这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
他想起方才那一眼——老者转身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锐利,绝不是寻常采药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在刀尖上滚过、在生死线上爬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寻常采药人,看见官差唯恐避之不及,岂敢冷眼相讥、出言警告?寻常采药人,哪有这份眼力,一眼认出“武备革”、一眼看破武功深浅?
这老汉,绝非寻常采药人。
司马想深吸一口气,冲著那道即将消失在荒草丛中的背影朗声道:“多谢老丈。敢问尊姓大名?”
老者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老汉姓姜,在这山里采药糊口。”他的声音飘来,苍老而沙哑,随即被风吹散。
司马想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没入荒草之中,目光落在他方才坐过的石头上——石缝间,有一点新翻的泥土。
他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泥土,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露了出来。
木牌上刻着一朵莲花。
五瓣莲花,花瓣边缘有细微的锯齿,花心处有一滴泪珠状的印记——与水月庵的标记一模一样。
司马想看着木牌喃喃自语道:“姜老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