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曲江池畔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二十四章 曲江池畔
司马想带着余下那名缇骑,策马穿过几条街巷,直奔怀德坊。
老张铜器铺位于怀德坊深处一条窄巷之中,铺面不大,门楣上的招牌已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此刻铺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与周遭的民居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司马想推门而入。
铺内光线昏暗,货架上零星摆着几只铜壶铜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蹲在角落修理一只破旧的铜鼎,见有官差进来,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官、官爷”老匠人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老人家莫怕。”司马想温声道,亮出内卫司令牌,“我是内卫司的,来问一桩旧事。天授二年,你这铺子里可曾收过一批铜料?”
老匠人一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铜、铜料?小老儿这铺子小本经营,收的都是些废铜烂铁,哪里收过什么铜料”
司马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匠人被盯他得浑身不自在,搓手的动作越发急促,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人家,”司马想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说的铜料,应该是上等的云纹铜,此事关系重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老匠人微微发抖的手上:“这事牵扯数条人命,你若知情不报,便是同谋。若如实相告,我可保你无事。”
老匠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爷饶命!小老儿小老儿说,说!”
他颤声道:“天授二年秋,确实有人送来一批铜料,让小老儿熔铸成铜盆铜壶。那铜料成色极好,比寻常官铜还要纯几分,小老儿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的铜。来人给的钱也多,足足三十贯,让小老儿不要留标记,不要声张”
“那批铜料有多少斤?”
“大约百来斤。小老儿铸了二十来只铜盆、几十把铜壶,还有些杂件。”
“来取货的是什么人?”
老匠人摇头:“小老儿不认得。是个蒙着脸的汉子,声音嘶哑,交割铜料和取货都是在夜里。只来过两回,后来再没见着。”
司马想沉吟片刻道:“那批铜料熔铸时,可曾发现什么异常?比如铜料上刻有记号,或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老匠人想了想,摇头道:“铜料是熔了重铸的,小老儿只记得那铜烧化后颜色发青,比寻常铜水亮得多。倒是有一块料子,边缘似乎刻着什么纹路,但一进炉子就化了,也看不真切”
司马想眸光一凝。刻有纹路的铜料——这与韩大勇留下的那块铜片何其相似!
这时,忽然铺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缇骑翻身下马,疾步冲入铺内,面色焦急:
“少丞!刘氏铜铺出事了!午后遭人闯入,刘掌柜被打伤,铺子被翻得底朝天!晁参军赶到时正好撞见那伙人,交手之后,那伙人往南逃了,晁参军带人追去了!”
司马想心头一紧。晁烨孤身犯险,若那伙人是有意引他入彀
“可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伙计说,看方向像是往曲江池一带去了。
曲江池。司马想脑海中闪过那夜白无常在终南山施展“登萍渡水”的身影——曲江池水域开阔,正是擅长水上功夫者易于发挥和藏匿之处。
“走!”司马想再不迟疑,转身便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老匠人一眼,“老人家,今日所问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冷冽的目光已足以让老匠人连声应是。
司马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曲江池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两名缇骑紧紧跟随,蹄声如雷,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司马想心急如焚,甩开手下策马疾驰,他坚信等待晁烨的必定是一个圈套。
接近芙蓉亭,远远便听见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晁烨粗重的喘息与怒喝。
亭外,三道人影正自缠斗正酣。
晁烨背靠亭柱,横刀狂舞,刀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惨白弧线。他右腿自膝盖以下已被鲜血浸透,裤腿撕裂处隐约可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每挪动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印。那伤显然是被什么利器划开,已伤及筋骨,使他整个右腿几乎无法承力,只能将大半重量倚在左腿上,靠着亭柱勉强支撑身躯。
这位沙场悍将此刻须发戟张,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每一次挥刀都要忍受腿部传来的剧痛,刀势虽依旧凶猛,却已失了往日的灵活,只能死死守住方寸之地。
围攻他的,正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身形飘忽如鬼魅,一对峨眉刺在月光下吞吐寒芒,专攻晁烨上三路要穴。他的招式狠辣刁钻,每每在晁烨刀势用老之际,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咽喉、双目,逼得晁烨不得不回刀自保。黑无常则在外围游走,手中那柄弯月鬼镰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伺机斩向晁烨下盘,专挑其受伤的右腿。二人配合默契,一近一远,一快一诡,显然是要将晁烨活活耗死在此地。
“晁兄挺住!”司马想清叱一声,人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如一只青色大鹤凌空扑下,“春水”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白无常后心!
白无常听得背后剑风锐响,竟不回头,身形诡异地一扭,峨眉刺反手后撩,精准无比地磕在剑尖侧方。“叮”的一声脆响,火星迸溅。借着这一击之力,白无常飘然退开两丈,惨白面具转向司马想,喉中发出沙哑怪笑:“司马少丞来得倒快。”
黑无常也停手后撤,与白无常并肩而立。鬼镰斜指地面,刃口幽蓝毒光在月色下吞吐不定。
司马想落在晁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扫过二人,冷声道:“装神弄鬼至此,也该现出真身了。”
晁烨喘著粗气,低声道:“子慎小心......这俩杂碎武功邪门,白的身法快,黑的兵刃毒......”
“我知道。”司马想微微侧头,“晁兄伤势如何?”
“老子一时半会死不了!”晁烨咬牙挺直身躯,横刀一振,“就是腿脚不利索,但砍人脑袋的力气倒还有!”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黑无常嘶哑开口:“司马想,你们屡次坏我等大事。今夜曲江池,便是你二人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白无常身形骤动!
他并未直扑司马想,而是绕着芙蓉亭疾走,宽大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竟拖出一道道残影。
“来的正好!”司马想一声轻叱,剑尖一抖,便要抢攻。
然而他身形刚动,黑无常的鬼镰已从侧面袭来,直取他腰肋。司马想侧身避开,正要反击,却见白无常趁这间隙,又是一刺直向晁烨的咽喉!晁烨横刀格挡,牵动腿上伤口,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司马想心中一紧,不得不放弃追击黑无常,回剑护住晁烨。如此三番五次,每当他要全力进攻其中一人,另一人便立刻猛攻晁烨,逼得他不得不回救。晁烨本就受伤,行动迟缓,在黑白无常的夹击下愈发吃力,成了司马想无法摆脱的软肋。
“子慎,别管我!”晁烨怒吼一声,一刀逼退白无常,却被黑无常鬼镰在肩头又添一道血痕。
司马想没有说话,剑光如织,将晁烨护得密不透风。可他心中清楚,这般被动防守,迟早会力竭。白无常身法快如鬼魅,黑无常兵刃毒辣刁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分明就是算准了他会顾念晁烨,以“围魏救赵”之法将他死死牵制。
数十合下来,司马想已险象环生。他几次欲施展“春日剑法”强攻黑无常,白无常的峨眉刺便直取晁烨后心;他剑招刚变“风摆浮萍”要缠住白无常,黑无常的鬼镰又斩向晁烨伤腿。晁烨的鲜血越流越多,脚下的青砖已被染红一片,可他兀自咬牙死战,不肯后退半步。
“大胡子!”司马想身陷绝境,忽地一声厉喝。
晁烨一愣,转头看他。
月光下,司马想的面容冷峻如霜,那双细长的眸子里却燃著从未有过的决绝。他一字一顿,声音清冽如冰:
“你听好了,今日你我二人命悬一线,有死无生而已。你若死,我必拼尽全力,势必格杀一人,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