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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杏子峪中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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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杏子峪中

次日清晨,司马想与晁烨便装出城,策马直奔终南山。比奇中闻旺 庚辛最全

杏子峪位于终南山深处,山路崎岖,马匹难行。二人将马拴在山口,徒步进山。走了约一个多时辰,山势渐陡,林木渐密,脚下尽是碎石与盘结的树根。

终于,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小的山谷藏在群山环抱之中,谷底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在暮色中升起又散开。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矮壮的老者正在屋前劈柴。

司马想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并未急着上前,而是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静静地打量。

老者约莫五十出头,背脊微驼,但双臂粗壮有力,每一下劈柴的动作都干净利落,显是常年劳作的筋骨。他穿着粗布短褐,挽著袖口,露出两条布满新旧疤痕的小臂——那是铁匠、铜匠特有的印记,被飞溅的金属烫伤的痕迹。

老者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却警觉的眼睛直直射向二人。他握住斧柄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身旁的木柴堆,那是随时可以抓起木柴就扔的防御姿态。

就在那一瞬,司马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那只手按在柴堆上,五指微微张开,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而左手食指——从第二指节处齐齐断去,只剩下半截残指,断口处的皮肤早已愈合,泛著暗沉的旧伤色泽。

司马想心中一定。

是他了。

他轻轻扯了扯晁烨的衣袖,示意他放缓脚步,不要惊著对方,同时双手微微抬起,露出空无一物的掌心,以示并无恶意。

“老人家莫怕。”司马想温声道,脚步停在距离老者三丈开外的地方,不再靠近,“敢问老人家可是鲁工头?”

老者打量二人,瓮声道:“你们是谁?”

“内卫司司马想,这位是京兆尹法曹参军晁烨。”司马想亮出鱼符,

“为当年铜匦工程一事,特来请教。”

老者闻听脸色一变,转身欲走,脚步仓促,险些被地上的干柴绊倒,显是心中惊惧已极。

晁烨动作极快,一个箭步拦住去路。他没有拔刀,只是将高大的身躯横在门口,沉声道:“老人家莫怕,我们只问几句话,问完便走。若是惊扰到了您,我晁烨先给您赔个不是。”

老者被他拦住,退后两步,看看晁烨那张虽凶悍却不带恶意的脸,又看看司马想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长叹一声。

“唉该来的,迟早要来。”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而疲惫,“进屋说吧。”

他推开茅屋的木门,当先走了进去。司马想与晁烨对视一眼,跟在后面。

茅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著些铜器坯料和工具,灶台上一只黑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者给二人各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在桌旁坐下,双手捧著粗瓷碗,沉默良久。

碗中的水在微微晃动,他的手也在颤抖。

“老人家”司马想轻声道。

老者摆摆手,打断了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二位官爷找上门来,想必是出了大事。”他缓缓道,“这个月我右眼一直跳,跳得人心慌。前天夜里还做了个噩梦,梦见师父站在我床前,张著嘴却说不出话,尽流眼泪。我就知道,躲了这许多年,终究还是躲不过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几分:“好在——好在半月前我就把老婆子和孩子都送走了,远远的,没有人能够找到。这屋子里如今就剩我一个孤老头子,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那些烂在肚子里的话,也该说出来了。”

晁烨一怔:“老人家,您这是”

老者苦笑一声,眼角皱纹更深了几分:“二位官爷,你们能找到这杏子峪来,想必是查到了要紧的线索。鲁大我虽然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但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当年那铜匦工程,那夹层空腔,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迟早要闹出人命。”

说著鲁大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悲凉,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就知道那钱烫手,迟早得出事。”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而疲惫,“当年我就知道。”

“当年铜匦改造,究竟有何玄机?”司马想问道。

鲁大沉默片刻,仿佛在回忆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细节。他双手捧著粗瓷碗,指尖微微发颤。

“铜匦改造本身没问题,四只铜匦,我们都是按图纸铸造,分毫不差。”他缓缓开口,“但工程中途,有个人私下找到我,说要在一只铜匦的底座夹层里,‘留个空腔’。”

“有个人?”司马想眸光一凝,“是谁?”

鲁大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畏惧:“是个公公。宫里来的。”

“公公?可知道叫什么?在哪个衙门当差?”

“只知道姓高,旁人都叫他‘高公公’。”鲁大压低声音,“至于是哪个衙门的——老汉不敢问,也不晓得。只知道他来头不小,将作监的官员见了他,个个毕恭毕敬,说话都陪着小心。那公公看着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阴声细气的,可那双眼睛——冷得跟刀子似的,扫人一眼,脊梁骨都发寒。”

“他让你留空腔?”晁烨忍不住插嘴,“什么样的空腔?”

鲁大用手比划起来:“铜匦底座原设计是实心的,厚约三寸。高公公让我在铸造时,在中层留一个巴掌大小、一寸来高的空心夹层。位置在底座正中央,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敲击听声才能发现里头是空的。”

“这空腔有何用?”

“我不知道。”鲁大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惶然,“高公公只说‘有大用’,让我只管照做,莫要多问。事后他给了我二百贯钱——整整二百贯!老汉在将作监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他是宫里的人,连将作监都得看他的脸色,我一个小小的匠人,哪敢多问?哪敢不从?”

“后来,也就是三年前,我听说御史台把当年参与铜匦工程的官员一个个叫去问话。郑主事、周录事、杨少监都去了。虽然后来都说没事,可我心里头那个慌啊——他们问的,是不是铜匦的事?是不是那空腔的事?若真查出来,我这知情不报的,会不会被抓去砍头?”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那些恐惧至今仍在:“我越想越怕,怕得整宿睡不着。后来一咬牙,干脆辞了工,卖了房子,带着老婆孩子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心想这杏子峪偏僻,寻常人找不着,躲个几年,等风声过了再说。谁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司马想与晁烨对视一眼。

三年前御史台秘查,鲁大闻风而逃——这与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

“老人家,那高公公后来可曾再找过你?”司马想问道。

鲁大摇头:“没有。自打铜匦铸成后,我再没见过他。只是偶尔听人说起,说他后来退休了,去了洛阳养老。旁的就不知道了。”

司马想沉默片刻,又问:“那空腔,是在哪一只铜匦上?”

“通玄匦。”鲁大毫不犹豫,“黑色的那只。因为四只铜匦中,只有通玄匦的底座是双层设计,本就厚重,夹一层空腔也不显眼。若换作其他三只,太容易被人察觉。”

司马想缓缓点头,心中那条贯穿十年的线,终于越来越清晰了。

司马想又问了些细节,见鲁大确实所知有限,便起身告辞。临行前,他郑重道:“老人家,此事关乎多条人命,请您务必保密,近期莫要下山,也莫再见外人。”

鲁大连连点头道:“唉,唉,我晓得,我晓得。就不知躲不躲得过这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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