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有鹤西来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十六章 有鹤西来
内卫司值房,晨光透过高窗斜射入内。
司马想一夜未眠,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雷五爷的那本账簿,以及从前几起命案现场搜集的各类物证:黑色丝线、白色粉末、黄符、箭镞,还有那枚从王进宝祠堂墙头取得的、沾有醉仙草与石灰混合物的脚印拓片。
晁烨坐在对面,眼布血丝,正大口灌着凉茶提神。
“真假账簿,两条线。”司马想指尖轻叩案面,“假账簿指向买凶杀人,将案子定性为仇杀或贪腐灭口;真账簿则揭示‘铜料亏空案’的赃款流向。凶手留下假账,是想引导我们走第一条线,忽略第二条。”
“可第二条线才是关键。”晁烨道。
“是,也不是。”司马想展开真账簿的几页,“你看,天授二年七到八月,通过雷五爷流转的铜料、金银,总计价值超过五万贯。涉及官员七人,商人三家。但账簿只记流水,不记细节。比如这‘熔铸甲像’,是何像?‘封口费’封的是什么口?‘入股分红利’分的又是哪门子红利?”
他拿起那页从郑昌私账中发现的“铜人”记录,与真账簿并置:“郑昌记‘铜人甲、乙、丙,各支钱三百贯’;雷五爷记‘熔铸甲像,酬金五百贯’。时间都在天授二年八月。二者所指,应是同一件事——铸造三尊铜像。”
晁烨皱眉:“铜像里到底藏了什么?值得将这么多人灭口?”
司马想未答,却从证物中拣出那枚特殊的箭镞。
“羽林军,将作监,工部,万年县,胡商。”司马想将箭镞放在账簿旁,“这五条线,都与‘营造’有关。羽林军负责宫禁护卫,但也参与大型工程监工;将作监主管宫廷建筑、礼器铸造;工部管全国土木水利;万年县管地方刑狱文书;胡商提供西域材料与技术。”
他抬眼看晁烨:“若将这五条线串联,你觉得,能造出什么?”
晁烨茫然摇头。
司马想取过一张白纸,用炭笔画出一个简图:
“天授元年,圣人改元称帝,大兴土木:建明堂,立天枢,铸九鼎,修天堂。这些都是浩大工程,需巨量铜、铁、木、石。其中铜料一项,仅‘九鼎’便需铜数十万斤。”
他在“将作监”旁标注“铜料采买、铸造”;在“工部”旁标注“调拨、监管”;在“万年县”旁标注“文书存档”;在“胡商”旁标注“西域铜料、珠宝输入”;在“羽林军”旁标注“护卫、监工”。
“若有人在这浩大工程中,以次充好,偷梁换柱,截留优质铜料,熔铸成‘铜人’私藏,再以劣质铜料顶替,账目上做平”司马想笔尖在“铜人”二字上重重一圈,“那么,这些‘铜人’的价值,就不仅仅是铜本身。
晁烨猛地醒悟:“铜人可以熔铸成铜钱!也可以在里面藏东西!”
“不错。”司马想点头,“铜人中空,内藏珍宝、金锭,都有可能。当年铜料亏空案,最后以‘损耗’结案,几名小官顶罪。但真正的铜料去向,或许就被铸成这三尊铜像,藏于某处。”
他指向真账簿上“王进宝入股”的记录:“王进宝的‘宝铜记’当年承接将作监紧急订单,将私铸的铜人卖予官家,他因此入股分利,成为知情人之一。而郑昌、周焕,一个负责工部调拨文书,一个负责万年县存档,都是关键环节的经手人。”
“所以,三年前御史台重查此案,郑昌、周焕二人被秘密问话,如今相继被杀。”晁烨倒吸一口凉气,“可血玉呢?波斯复国宝藏,与铜人案有何关系?”
司马想沉吟:“或许无关,或许有我们尚未发现的联系。阿罗撼说王进宝死前曾找他谈买卖,让他以血玉作抵押。什么买卖需要波斯复国宝藏作押?除非——”
话音未落,密档库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卫缇骑在门外禀报:“少丞,魏少监有请,控鹤监邱供奉到了。”
司马想与晁烨对视一眼。
控鹤监,圣人身侧最亲近的内侍机构,掌供奉、顾问、机密之事。邱青泉更是控鹤监两大内供奉之一,据说武功深不可测,且直接听命于圣人跟前最大的红人——奉宸令:张易之。
这个时候派他来
二人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内卫司正堂。
内卫司正堂,气氛凝重。
少监魏槐州坐在主位,三缕长髯,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在养神。
客位上坐着一人。
此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穿一袭暗紫色圆领袍,腰束金带,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他坐姿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正是控鹤监内供奉,邱青泉。
司马想与晁烨入内,行礼。
魏槐州睁开眼,淡淡道:“子慎,晁参军,坐。邱供奉奉圣人口谕,督办‘无常索命案’。”
邱青泉抬眼,目光在司马想脸上扫过,嘴角微扬:“司马少丞,久仰。晁参军,亦是虎将。”声音阴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圣人对近日长安连环命案,甚为关切。坊间‘无常索命’谣言四起,民心浮动,有损天威。圣人口谕:十日之内,破案擒凶,安定人心。”
十日!
晁烨脸色微变。这等诡谲大案,十日破案,谈何容易?
司马想却神色不变,躬身道:“下官等必尽心竭力。”
“甚好。”邱青泉合起折扇,轻轻敲打掌心,“案情进展如何?可需控鹤监协助?”
魏槐州道:“子慎,将目前所查,禀报邱供奉。”
司马想略一整理,将三起命案、波斯会馆之夜、春风阁与鬼市之行的发现以及杨宅血案等情况简明扼要进行了陈述。说到凶手可能使用“鬼镰”、轻功不逊于自己时,邱青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鬼镰?”邱青泉轻笑,“西域奇兵,中原罕见。司马少丞可知,长安城内,谁能用此兵刃?”
司马想道:“下官正在排查。与西域往来密切的江湖势力、胡商护卫、乃至某些禁军中擅奇门兵刃者,皆在怀疑之列。”
邱青泉点头,又道:“轻功不逊于你司马家的‘踏雪无痕’,本座亦有耳闻。能在你面前一击不中,全身而退者,长安不过三五人。可有大略范围?”
“下官已命人排查近日出入长安的江湖高手,以及各王府、勋贵府中蓄养的奇人异士。”司马想顿了顿,“不过,昨夜鬼市之行,下官在石佛洞外,发现了一些痕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片,呈上。
那是石佛洞外泥地上的半个脚印。脚印极浅,前掌着力,后跟几乎无痕,显示此人轻功极高,落地时以足尖卸力。更奇特的是,脚印边缘有细微的螺旋纹路——那是某种特制鞋底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