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假账册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十四章 真假账册
司马想转身,开始在洞穴中仔细搜寻。
石佛洞不大,陈设简陋:一张破木桌,一把歪斜的凳子,角落里堆著几只落满灰尘的木箱。木箱里装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杂物——破布、瓦罐、几件旧衣裳。司马想一件件翻看,不放过任何角落。
晁烨跟在他后面,忍不住问道:“这破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底,还能藏着什么?”
司马想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石佛底座上。
那是半尊残破的石佛,仅余身躯,佛首不知去向。石佛底座与洞壁相连,看起来浑然一体。但司马想注意到,底座下方的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像是有什么重物曾被反复拖动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敲击石佛底座的不同位置。声音沉闷,并无异常。但他没有放弃,而是沿着底座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索。
指尖触到石佛右侧底部时,他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比发丝粗不了多少,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缝隙的边缘光滑——那是常年开合留下的磨损痕迹。
司马想从腰间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这是他随身携带的验尸工具之一,此刻却派上了别的用场。他将玉刀轻轻插入缝隙,缓缓撬动。
“咔”的一声轻响,石佛底座侧面的一块石板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晁烨瞪大眼睛:“这这石佛竟是机关?”
“不是机关,是藏物处。”司马想将手探入暗格,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被层层油纸严密包裹,拆开三层,才露出一本簿册。簿册封面无字,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翘,显是有些年头了。
司马想就著油灯翻开簿册,只看数页,脸色便凝重起来。
簿册记录的不是买凶交易,而是另一类信息——密密麻麻的账目,时间从天授元年开始,一直持续到长安二年。每一笔都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衙门某人铜料若干斤,熔铸某物,酬金若干”。后面还跟着一串串数字,是分账的比例与去向。
晁烨凑过来,念出声来:
“天授二年七月初五,收将作监铜锭三百斤,熔铸‘甲像’,酬金五百贯。分账:工营卫段将军一百贯,雷五自留四百贯。”
“七月十二,收司农寺赵录事‘封口费’二百两。分账:赵录事八十两,段将军五十两,雷五自留七十两。”
“八月初三,王进宝大郎入股‘宝铜记’,占三成干股,年分红利。经手人:郑主事、周录事、雷五。”
晁烨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喉咙里。他抬头看向司马想,眼中满是震惊:“这这才是雷五爷真正的生意!他不单是买凶杀人的中间人,还是——还是当年铜料亏空案的销赃中介!”
司马想缓缓点头,一页页翻下去。账簿记录越来越详尽,涉及的官员也越来越多:将作监、工部、司农寺、万年县、羽林军工营卫甚至还有宫中内侍的名字出现。
“天授二年八月,收尚服局高内侍铜器若干,熔铸‘丙像’,酬金三百贯。高内侍要求‘不留痕迹’,故以‘损耗’销账。”
继续往后翻,他看到了一条更惊人的记录:
“天授二年九月,收‘特殊铜料’一批,重约八百斤,来源不明。王进宝告之,以此料熔铸三尊‘铜人’,藏于宝铜记密室。此铜料不入账,不示人,仅我二人知晓。”
晁烨失声道:“铜人!原来那三尊铜人,是用贪墨的铜料铸成的!”
司马想合上账簿,闭目沉思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这才是凶手真正要掩盖的东西。”他将账簿重新用油布包好,收入怀中,“雷五爷这些年做的,不单单是买凶杀人的生意,还替当年铜料亏空案的参与者销赃、洗钱、分账。他手上这本账簿,记录著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分赃的数目、铜料的去向——包括那三尊被焚毁的铜人。”
他看向地上雷五爷的尸体,声音低沉:“凶手杀他,不是为了灭口‘买凶杀人’这条线,而是要灭口‘铜料亏空案’这条线。留下那几页伪造的买凶记录,不过是误导我们,让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去追查。”
晁烨咬牙道:“好狡猾的贼子!若不是你细心,咱们就被这假账簿牵着鼻子走了!”
司马想没有接话,而是再次翻开那本真账簿,翻到记录“铜人”的那一页,借着油灯反复端详。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奇怪,奇怪,我记得沈老曾说过一句话——”司马想缓缓开口,“他说,天授二年铸九鼎时,曾重金铸过三尊铜人,说是镇库之用,后来被焚毁了。”
晁烨一愣,道:“这有何奇怪之处?”
“这里有个蹊跷。”司马想指著账簿上的记录,“你看,雷五这上面写的是——‘以此料熔铸三尊铜人,藏于宝铜记密室’。也就是说,这三尊铜人从一开始就是王进宝用流出的贪墨铜料私铸的,藏在宝铜记,从未离开过。可沈老却说,官府曾花重金铸造过三尊铜人,后来却被焚毁了。”
他顿了顿,眸光渐深:“若我没猜错,王进宝当年做的是‘一铜两卖’的勾当——他先用流出的贪墨铜料私铸了三尊铜人藏了起来;然后又接了官府的订单,再将那三尊‘镇库铜像’转手交付给了司农寺。可交付之后,为了再次把铜人偷出,他与郑昌、周焕、雷五等人合谋,制造了司农寺库房失火案,将那三尊交付官府的铜像‘焚毁’,对外宣称铜像已毁,实则暗中将它们偷换回来——或者,那场火根本就是掩人耳目,真正的铜像早就被调包,烧掉的只是一堆废铜而已。”
晁烨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王进宝等人把用贪墨得来的铜料所铸的铜人转手卖给了官府,之后又放火烧了司农寺,假装铜人已毁,实则是为了把私铸的那三尊铜人据为己有?”
“正是。”司马想点头,“如此一来,他既赚了官府的铸造银两,又保住了私铸的铜人。一石二鸟,天衣无缝。而那场‘意外失火’,烧掉的不过是一堆废铜,而真正的铜人,早就被他们藏回了宝铜记的密室。”
晁烨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王进宝!胆大包天,竟敢如此戏弄朝廷!难怪他后来成了长安首富——这哪是做生意,这他娘的是明抢啊!”
“所以他必须死。”司马想合上账簿,“郑昌、周焕、王进宝、雷五——这些人都知道铜人的秘密,都参与过这场‘偷梁换柱’的勾当。如今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人要灭口所有的知情者。”
他看向晁烨,目光如炬:“而王进宝的死,应该是更加复杂。一方面是灭口知情者;另一方面——如果我猜得不错,一定是与那波斯复国血玉有关。”
晁烨恍然大悟:“难怪阿罗撼说王进宝死前曾找他谈买卖,要用血玉作抵押!他想用血玉换什么——换命?换钱?”
“换命。”司马想冷声道,“他一定是察觉到了危险,想用血玉换一条生路。可惜,对方比他更快。”
他收起账簿,转身走向洞口。夜风灌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走吧,晁兄。这案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深。王进宝一死,血玉被盗——如今唯一能揭开真相的,就是这些账簿上的人名。天亮之后,我们一个一个,慢慢查。”
二人刚出石佛洞,忽然听见鬼市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只见东北方向,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看方位,正是春风阁所在!
“调虎离山,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司马想冷声道,“好干净的手段。”
晁烨急道:“我们现在去哪?”
司马想抬头望天,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回内卫司。”他转身,“有些线索,需要抓紧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