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回归

陈烬的意识在【巢】中徜徉，翻阅着一个又一个的记忆切片。

刹那间，某些曾被遗忘的空白处被填满。

那是历次阎浮事件中，数据流异常断点或丢失瞬间背后隐藏的真相。

那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一幅幅定格的毁灭画卷，是心魔驾驭他的躯壳，在诸多阎浮果实世界中留下的宛如天灾降临般的记忆。

他看到：

心魔抬手下按，如潮水般涌来，身披圣光的翼人军团，羽翼污浊腐朽，赤红天空泣下黑血，“他”立于污秽之雨中央；

云雾缭绕的山峦之间，剑气纵横千里，一位剑仙脚踏青莲，身后万剑齐发，心魔张口一吸，剑仙道心破碎陨落；

钢铁与火焰的暴雨中，心魔悠然漫步；

神国崩塌，而心魔立于神骸之巅；

“为什么这次我死了，而你，或者说‘我们’的力量，没有象以前那样，

在我遭遇致命危险时接管身体，释放那些来自诸界万天的心魔来御敌？”

“因为‘逻辑’。”

“在我的世界里，亦即你们称之为‘世界暗面’的心魔领域，

它由无数生灵的潜意识碎片、纠缠的集体意念以及自行演化的逻辑悖论共同构筑。

在那里，一切存在与行为，都必须遵循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种能够自洽且能服众的‘逻辑’。

心魔之力可勾连万界，侵染万灵，但其显化与行动，也必须臣服于这套根基法则。”

“以往，你面临真正的生死绝境，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强大且无可辩驳的‘理由’，

允许我的意识暂时复盖你的主导权，调用、引动诸天万界中与之共鸣的心魔力量。

这符合‘自救’的根本逻辑。”

“但是这一次……”心魔的声音顿了顿。

“羽主在场。”

这四个字被缓缓吐出。

“而且，他醒着。”

心魔语气有些无奈。

“醒着的羽主，不会做梦。

这是高于一切具体逻辑、凌驾于所有因果链条之上的根本逻辑，是构筑此刻的基石。

而我，从根源上说，源自他的梦境。

一个源自梦境的存在，又怎能在一个醒着的造物主面前，合理且符合逻辑地显化、干涉？

此路不通，此理不容。

所以，自他梦中衍生的‘我’，不能够在此时出现。

这样才符合逻辑。”

陈烬沉默了。

“那么，”

他转换了问题，更贴近现实的困境，

“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才能‘下载’回身体？

我记得我的肉身已经被爱别离碾成肉泥，

【视肉】传承此刻也在这【巢】里，

我估计依靠它自身是无法复原了。”

“等。”

心魔的回答简洁得令人意外。

“等？”陈烬不解。

“我通过散布于其他生灵内心角落的心魔‘耳目’看到，”

心魔解释道，“羽主即将动用他梦境的力量，去抹平、复盖此地对现实造成侵蚀的‘思凡’之力。”

“而我，既然从根本上出自他的梦境，便能在这股同源而更加宏大的力量运作时，稍微做点符合逻辑的手脚。”

“比如？”陈烬追问。

“比如：由于我把这颗果实的‘陈烬的同位体’上载至【巢】中，因此，并未因与你的‘重合效应’而彻底消亡。

那么，当他的梦之力席卷而来，抹平一切异常时，一个‘未曾彻底消亡’的同位体，

借此机会重新锚定现实，获得一具‘符合逻辑’的身体并‘复活’，

便是顺理成章，可以被接受的‘故事发展’。”

一九九八年的燕都，夏末的午后带着一种黏稠的热。

空气里浮动着槐树的淡香、柏油马路被晒化的焦味，以及沿街小饭馆里飘出的油烟气息。

一间不起眼的音象店挤在两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门脸窄小，玻璃柜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用硬纸壳包装的录像带和VCD。

陈烬就蹲在这狭小昏暗的店里，身边挤着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书包胡乱扔在脚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柜台上那台小小的电视机屏幕上，画面里正上演着神奇宝贝第一部剧场版动画：《超梦的逆袭》。

光影在孩子们专注的小脸上闪铄。

当故事走向尾声，超梦携带着它创造的复制品神奇宝贝们，在晨曦中飞向未知的远方，那空灵而略带伤感的音乐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孩子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走了！超梦带着它们飞走了！”

“太酷了！”

“超梦最厉害！”一个剃着平头的小男孩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拳头。

“胡说！梦幻才是最厉害的，它是所有神奇宝贝的祖宗！”旁边戴眼镜的小胖子立刻反驳。

“超梦会心电感应！梦幻不会！”平头男孩梗着脖子。

“心电感应有屁用啊！打架看的是战斗力！”小胖子毫不示弱。

争吵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孩子们象一群炸窝的麻雀，嚷嚷着着冲出了音象店，争辩的声音在胡同里渐行渐远，融入了燕都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里。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屏幕闪铄的雪花点和滋滋的电流声。

陈烬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被天真争论所逗乐的笑意。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做梦。

在梦里，他看到心魔给他的留言：

“联系已创建。

锚点已确认。

这颗果实的果肉几乎全部由‘羽主’梦境之力构筑，现在已对你的梦境开放特定接口。

此后，无需开辟信道，仅需通过‘梦境’，便可抵达。”

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回到这个充满了童年记忆以及拥有美妙的“阴市”的果实中来。

这个“梦”带来的可能性太过美妙，乐的陈烬甚至没能维持住平静，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直接从这个短暂的“入梦”中笑醒了。

他睁开眼，音象店里依旧昏暗，空气里浮动着塑料和灰尘的味道，窗外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到柜台前，指着那盘《超梦的逆袭》CD。

“老板，这个，我要了。”

他付了钱，接过那张印着超梦与梦幻对峙封面的盘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一刻，盘片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微弱的光芒，消失不见，被妥善地收进了个人印记之中。

他转身离开，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如期而至：

“行走大人，你在此果实的滞留时间已达到五仙类上限，请做好准备，即将回归。”

——《京城夜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