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梦

“巢……是什么？”

陈烬此刻异常冷静。

脱离了肉身的束缚，没有了激素与神经递质的干扰，他的思维如同剔除了杂质的清泉，冰冷而剔透。

他感觉自己现在理智的象一台机器。

那些与他面容一致、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存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向这无边无际的蜂巢结构，声音平缓：

“此地无远弗届，亦无尺寸之界。”

“它并非物质世界的延伸，不占据现实的空间。

它筑基于‘梦’的底层，是信息与意识的集合体。在这里，大小、距离、方位……这些概念本身，并无意义。”

陈烬凝视着他们，尽管没有真实的心跳，他仍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攫住了意识：

“你们就是赵老爷子所说的……我的心魔？”

一个身影从蜂巢中爬出来，站在陈烬面前：“确切的说，只有我是心魔。”

对方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若换个视角，我或许还觉得，你的那个世界才是‘里’，而我所在之处方为‘表’。

所谓羽主曹援朝之梦诞育了里世界……

在我看来，未尝不能是某个‘

他语气一转，带着漠然：

“但争论孰真孰假，孰表孰里，如同纠缠于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毫无意义。

梦的本质，谁又能真正勘破？”

陈烬的视线扫过那无数张属于自己的面孔，意识中泛起波澜：“那么，这些……所有的‘我’，都是……”

“是你的备份。”

心魔回答得干脆利落，“自你个体意识诞生起，于不同时间节点、不同心理状态下的‘陈烬’记录。

如同将数据实时上载至云端，以防你这部‘本地终端’意外损毁。”

他略微停顿，目光重新聚焦于陈烬：

“而在你我重合效应之后，这项‘备份’的范畴便扩大了。

你穿梭于阎浮诸果实时，那些果实的‘同位体’信息，也被此地同步上载、归档。

他们是‘陈烬’的无数种可能，是你的万千侧面。”

“在我的逻辑中，‘存在’高于一切。

唯有活着，感知、思考、存在，才有一切后续的可能。

“但在我看来，他们亦曾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羁拌。

任由其归于虚无，太过残酷。

因此，我将他们悉数收纳，构筑了这个【巢】，予他们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陈烬想起关键之物：“那传承呢？视肉和箕水豹在何处？”

心魔抬手指向上方。

在无尽蜂巢结构的中央，悬浮着两个尤为醒目的，流转着瑰丽光华的气泡。

一个内部蜷伏着箕水豹的灵形，另一个则包裹着视肉那充满生命力的光晕。

“魂魄与传承，本质皆是信息。

它们早已与你深度绑定，自然一同上载至此，藏于这意识层面的‘泥丸宫’内。

你只需动念，便可调用此处的完整信息，重新‘下载’一具肉身的泥丸宫中，完成重构。

届时，你便算真正‘复活’。”

陈烬捕捉到一个矛盾之处：“既然你说所有记忆信息皆有备份，为何我时常会遗忘一些过往之事？”

“肉体孱弱，是原罪之一。”

心魔回答得毫不客气，

“你现实中的大脑，处理与存储信息的能力有其极限。

过量信息涌入会导致过载，除非你长期维持某些……多首形态。

因此，一些被判定为‘非实时重要’的记忆，便由我代为‘切片’出来，

暂存于【巢】中。”

“那么……我有时情绪会不受控地剧烈波动，也与此地有关？”

“正是。”

心魔肯定道，

“【巢】并非沉寂的数据库。

这些‘备份’，这些‘同位体’，他们是活性的信息集合，是沉淀的‘你’。

他们的情感、记忆、执念，会如同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持续渗透、影响着作为主体的你。

当你经历相似情境，或心防出现缝隙时，某一个或某几个‘侧面’的影响便会骤然凸显，让你体验到并非源于‘此刻之你’的强烈情绪与冲动。”

陈烬的意识中泛起一丝苦笑：“在外人看来，我大概与疯子无异，如同传说中走火入魔之辈。”

“自你与我重合之日起，在某种定义上，便已是‘入魔’了。”

心魔的语气带着一种事实陈述般的平静，

“反正都是【入魔】，入一个魔和入一千个魔，又有什么区别？”

陈烬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当初选择【视肉】传承，是不是……也受到了你的影响？”

他总觉得，依照自己当时的心性与处境，

选择这种偏向绝对生存、甚至显得有些“苟活”的传承，并非完全出于本心。

心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手从身旁的蜂巢格中，抽取了一段闪铄着微光的记忆切片，递到陈烬面前。

意识投入其中，陈烬“看”到了一幕

——在朦胧的梦境里，无数个“自己”围坐一堂，正在就是否选择【视肉】传承进行表决。

票数呈现压倒性的趋势，最终一致通过了选择视肉的决议。

“存在，高于一切。”

心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唯有活着，能感知，能思考，能存在，才有一切未来的可能性。

选择【视肉】，是最符合‘生存第一性原则’的决定。

死亡，意味着终结，意味着一切归零。

这个道理，我们——所有的‘你’——都认同。”

“宇宙因‘我’的观察而存在。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若我不再看向这个世界，这世界于我而言，便与寂灭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