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爱别离

小胡子说完那句话以后，李阎却浑不在意，只是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留活口。”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小胡子的脊梁骨，他猛地向后仰头！

只见半空中，九翅苏都悬停在那里，单足独立，鸦翼轻颤。

她那妖异美丽的脸上布满黑色纹路，此刻，成千上万的漆黑鸦羽在她身前纠集、压缩，化作一道闪铄着金属寒光的黑色羽刀，刀尖距离小胡子的眼球仅有毫厘之差！

若非李阎那句“留活口”，这一记羽刀早已穿透他的眼框，将脑髓也一并剜出。

“裴云虎已经死了，他说的话早就不作数了。”李阎语气平淡，“现在活着的行走都在这儿，你们自己数数就明白。

我不管你是装傻还是真蠢，想活命，就想法子对付后面的……”

“后面的谁啊？”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兀地插入对话。

冯夷缓步走来，周身环绕着一道道惨白色的思凡之力，所过之处，无论是玉石栏杆还是宫墙砖瓦，尽数被抹除，留下一片片空白。

李阎脸色一沉，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指向冯夷：“圣旨在他手上，有本事的，自己去找他拿。”

冯夷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真搞不懂你，到底是蠢还是聪明，是有胆色还是缺心眼。”

“苏都，放了他。”李阎下令。

九翅苏都恶狠狠地瞪了小胡子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收敛羽翼，退回到李阎身后。

李阎冲着小胡子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你这么有能耐，你上啊。”

几人对话的工夫，周遭的汉白玉栏杆、雕龙阶梯，都已被“思凡”之力一点点抹除。

那惨白的虚无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幸存者们所能立足的空间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无处容身。

小胡子抿紧嘴唇，脸色铁青，愣是没敢接话，更不敢举起他的弓。

小胡子退缩了，却另有一人站了出来，拦在了冯夷面前。

此人腰杆佝偻，满身酒气，正是武山。

李阎讶异地看了武山一眼，在场其他人皆默不作声，唯有他忍不住开口：“你来真的？”

“再过十分钟，我们都会死。”

武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抬手一指不远处。

巍峨的太和殿已然被抹成了一片死寂的纯白。

“搏一把，不一定没命。不搏，就一定没命。指望阎浮来人救援？万一他们来不及，我们死得岂不憋屈？”

话音落下，在场除了李阎之外的所有行走，都在武山的带动下向冯夷发起了攻击。

陈烬混在人群中，也装模作样地掷出几枚无关痛痒的暗器，纯粹是划水。

他此刻顶着“唐猊”娃娃脸的脸庞，赌的就是冯夷认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况且，他压根不觉得眼前这几个十都级别的行走齐心协力就能战胜一位“八苦”的存在。

要真这么简单，几个八极行走岂不是能横扫思凡主了

果不其然，几次交手之后，小胡子和老头子便被冯夷身后涌出的浑浊黄河水卷入、冲刷，倾刻间便尸骨无存，连惨叫都没能多发出一声。

“陪你们玩玩，还来劲了。”

冯夷的面容依旧淡漠。

咕噜噜的水声骤然变大，原本就被思凡之力侵蚀得不成样子的午门广场前，滔天的浊浪轰然拍起。

那携带着湮灭之力的浪头，竟硬生生冲垮了坚固的五凤楼。

“真碍事！”

就在此时，浓稠的夜色被一股更为深沉阴郁的黑暗所笼罩。

沉闷的碰撞声接连响起，云层中滚动着暗红色的闪电，那闪电如同巨大的蜘蛛网裂痕般布满天空！

隆隆的破碎声震人心魄，根根黑色羽毛倒竖而起。

望不见尽头的黑色翅膀如同垂天之云，从翻涌的乌云中倾泻而下。

在这无边黑翼的笼罩下，一个赤膊男人如同陨石天降，周身缠绕着赤红色的气焰，朝着午门猛坠而下。

轰！

赤膊男人俯冲落地，双足深深踏入白色石砖，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周围地面爆裂，无数土石蜂拥而出。

男人古铜色的背脊、骼膊、胸口布满了细密渗血的伤口，

他晃了晃脑袋，抖落发梢的血珠与汗滴，再一抬头，一双凶悍如猛兽的眼睛，已然死死盯着下半身已虚化成滔天浊浪的冯夷。

“新任的【生苦】，就你这么个玩意儿？”

羽主的手掌掐住冯夷的脖子，缓缓攥紧，指节发出爆豆般的声响，一张脸上痞气十足。

而此刻，阎浮果核已经被思凡之力挖出来了。

思凡之力抹在雍和宫的檐角上的时候，墨色方砖，雕梁柱子，金鸾宝殿尽化作抹不开的金色豪光。

思凡越往里抹，金色越浓厚，从一开始的淡金色，到了最后，是一片饱满的赤金晶壁。

赤金色晶壁上头，嵌出小半颗一丈方圆的琥珀色核桃壳。

琥珀色的核桃壳子，晶莹剔透。

里头九道紫色火焰纠错滚动，若是洞穿紫色皮儿焰，火焰里头颤动的，是九样木铜物件儿。

只是火焰太亮，看不清楚。

一整颗阎浮果实的精华奥妙，孕育着无限生命力的阎浮果核，就是这东西了。

就在羽主那缠绕着赤红气焰，足以崩碎山岳的拳头即将给予冯夷最后一击的时候。

一面古朴的傩面木雕面具，悄无声息地浮现，挡在了拳锋之前。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狂暴的力量波纹四散荡开，但那看似脆弱的木雕面具却纹丝不动，硬生生接下了这必杀一击。

羽主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死死盯着那面傩戏面具，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爱、别、离。”

他猛地抬头，视线穿透混乱的战场，投向阎浮果核。

果不其然，不知在何时，那枚晶莹剔透的果核表面，竟被人用扭曲的笔触，刻画上了两个如同野兽图腾般的古老文本。

思凡！

看到这一幕，羽主不怒反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篾与霸道的自信：

“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有资格作为我的对手？”

爱别离那空洞的傩面之后，传来毫无波澜的回应，声音如同摩擦的朽木：

“我不需要是你的对手。”

那面具微微转向下方正在被思凡之力飞速吞噬的紫禁城，以及城中苦苦挣扎的渺小身影。

“我只需要……拖住你。”

话音未落，周遭那不断抹杀一切的惨白色“思凡”痕迹之中，一个又一个深邃扭曲、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的黑色虫洞，如同死亡的疱疹般接连浮现。

紧接着，一道道散发着恐怖、绝望、衰败气息的身影，自虫洞中缓缓步出。

贪嗔痴，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除去无人继承的【死苦】，以及刚刚被羽主重创的【生苦】冯夷，

思凡，八苦其七，于此地，齐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