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思凡

功德林素斋门前，气氛肃杀。

查小刀双持菜刀，胸膛剧烈起伏，眼珠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的对手。

他身上衣衫有多处破损，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吃了不小的亏，挂了彩。

而与他对峙的陈烬，模样更是骇人。

他的一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血肉几乎被剔刮得干干净净，只馀下一副淋漓的森白骨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惨不忍睹。

然而，陈烬脸上却是一副轻松写意的神情。

仿佛那条被剔成骨架的手臂根本不是他的一样。

查小刀不过是趁着对峙的间隙，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试图平复翻腾气血的功夫，

陈烬那条白骨手臂上，肉眼可见地开始滋生鲜红的血肉。

筋肉如同活物般沿着骨骼飞速蔓延、交织、复盖，神经与血管网络紧随其后，最后是光滑的皮肤与完整的指甲……

不过呼吸之间，一条完好如初的手臂，已然重新生长了出来。

陈烬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腕，五指张开又握紧，发出清脆的骨响。

他抬眼，冰冷的目光投向脸色难看的查小刀：

“还有招么？”

查小刀咬紧嘴里快要燃尽的烟卷，眼中狠色一闪，正要再次出手——

“哑！”

一只羽毛艳丽的苏都鸟扑棱着翅膀，如同箭矢般从天而降，落在了查小刀的肩膀上。

这鸟儿的长喙开合，竟然发出了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正是九翅苏都：

“厨子！速战速决，打完往城里走，不要去娘娘庙了。”

查小刀一愣，他留心到这鸟的羽毛颜色和李阎背着的鸟妖一脉相传，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这突如其来的传讯，让场中形势骤变。

陈烬眼中寒光爆射，岂会放过对方分神听讯的绝佳时机？

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砖石碎裂，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带着一股血腥煞气，直扑查小刀。

那只刚刚再生的拳头，撕裂空气，悍然轰向查小刀的太阳穴！

“呀！”苏都鸟惊叫着飞起。

查小刀虽惊不乱，战斗本能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一刀劈出！

锋利的菜刀精准地剁在了陈烬的拳面上！

“锵！”

刀刃深深嵌入骨骼的缝隙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而，陈烬脸上没有丝毫痛楚之色。

他发出一声低沉虎吼，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顶着卡在骨缝里的菜刀刀背，以其为支点，将全身的力量爆发出来，狠狠地撞向查小刀的脑袋！

“嘭！”

一声闷响，查小刀被这蛮不讲理的一撞砸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手中菜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但他也是悍勇，竟借着眩晕，双臂如同铁箍般猛地张开，死死抱住了陈烬的腰腹，将他牢牢锁住。

“呃啊……！”查小刀发出一声低吼，他的脸庞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金红色。

淡色的皮肤下面，仿佛有炽热的火山熔浆在疯狂流动、奔腾。

恐怖的高温以他为中心散发出来，空气都开始扭曲。

“刀工你顶得住……”查小刀的声音因为高温而显得有些扭曲变形，“……火工，你顶得住么？！”

孔府菜，怀抱鲤！

“轰——！！！！！”

下一刻，深红色、如同熔岩般的狂暴流焰，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

炽热的火柱冲天而起，足有三米多高，将功德林素斋的门脸彻底吞噬。

滚烫的、如同岩浆般的火星四处飞溅，落在功德林古旧的木质招牌上、门柱上，倾刻间燃起熊熊烈焰。

周围的地面、墙壁迅速焦黑、融化，化作一片灼热的火海。

燃烧的金红色火团从被引燃的木质牌楼上不断掉落，噼啪作响。

火焰与浓烟之中，一个身影顶着烧得变形的铜绿琉璃瓦檐，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了出来。

正是查小刀。

他眸子里有玫红色的火焰如同潮水般荡漾流转，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摄人心魄的奇异美感。

他浑身的衣物早已在刚才的爆发中化为灰烬，此刻赤条条地站在火场边缘。

那点摄人心魄的美感只维持了不到两秒，他便手忙脚乱地从个人印记里扯出一条宽大的沙滩裤衩，飞快地套上，遮住了关键部位。

也顾不上找件上衣，就这么光着肌肉精悍的上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燕都城的深处，发力狂奔而去，迅速消失在街角。

冲天火光的映照下，一片焦黑的地面上，一个用画着诡异笑脸的【苍白纸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纸身之上浮现出无数焦痕，随即无声地自燃起来，不过片刻，便化作一小撮灰烬，被热风一吹，四散无踪。

而就在纸人焚毁的旁边，空气一阵扭曲波动，陈烬的身影由虚转实，缓缓显现出来。

他全须全尾，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多出一丝焦痕，刚才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爆炸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他抬手挠了挠头，望着查小刀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疑惑：

“这就……跑了？我还没输呢，我的传承他也没拿到，就这么光着膀子溜了？”

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对着空气发问：

“喂喂，忍土，他这算不算临阵脱逃？按照规矩，是不是得扣他个五千阎浮点数，以儆效尤？”

四周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忍土，没有任何回应。

这异常的寂静，让陈烬心头猛地一跳。

上一次忍土如此沉默……

是在前天晚上，那个自称“任尼”的高位行走出现的时候。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瞬间浮现。

也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时刻，功德林素斋那尚未被火舌完全舔舐的阴影深处，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身形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身上，正是昨晚那个带给陈烬巨大压力的“任尼”。

就在陈烬的注视下，对方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表情的脸，如同水波般开始荡漾扭曲，五官的轮廓重组。

不过眨眼之间，那张属于“任尼”的脸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张脸，有着极为淡漠的五官。

“上次见面的时候比较匆忙，未能详谈。失礼之处，还望海函。”

“现在，请容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思凡，冯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