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螟蛉

陈烬如同一个黑洞，长鲸吸水般吸收吞噬汹涌而来的金色菌丝。

所过之处，疯长的金色灵芝化作一道道流光，疯狂地涌入陈烬的体内。

原本被菌丝复盖、即将被转化的士兵、方士，甚至那尊四时主神象，都重新暴露出来，虽然伤痕累累，却暂时摆脱了被灵芝吃掉的命运。

一片巨大的空白局域，正在以陈烬为中心急速扩张。

“姜衍！”陈烬一边疯狂吞噬着灵芝的力量，一边抬头怒视天穹中那道巨大的虚影，“你身为稷下学宫的祭酒，世人的楷模，为何要做这种事？！”

天穹之上，姜衍的虚影微微低垂目光，看向陈烬，眼中依旧平静无波。

“小友，你是真的不懂我啊......”他即将大功告成，谈兴很足，“你可知何为‘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这世间已经很少有人记起，齐国，原本姓姜的。”

“昔日我先祖太公望，持封神榜定四海秩序，辅佐武王伐纣定鼎，受封于齐地时，曾亲登泰山封神。”

“那齐地八神主，便是先祖亲手册封的护法神只。”他声音沉了沉，似在追忆往昔荣光，“先祖给了它们神职，划了香火之地，让齐地百姓岁岁供奉，助它们凝聚信仰修成大神通。

那时的八神主，曾对先祖立誓，要世世代代护佑姜氏齐国，护佑这片土地的生民。”

“可结果呢？”他语气中寒意骤然漫上来，“田成子那贼子，用卑劣手段，一步步蚕食我姜氏基业，最终弑君纂位时——你猜那八神主做了什么？”

他盯着下方的炼狱景象，眼底翻着冷光：“它们非但没履行誓言护国，反而暗中给田氏递了助力！田成子登基那日，八神亲自降下‘祥瑞’，帮他稳住民心，巩固统治。你知道为何吗？”

不等陈烬开口，他已自嘲地笑出声：“因为在它们眼里，我们姜氏是懂得‘制约神权’的古老家族。先祖传下的打神鞭法，能镇得住它们的嚣张气焰。

可田成子呢？一个靠弑君上位的暴发户，既不懂如何制衡神只，又巴不得借神权稳固自己的偷来的江山，这样的君主，岂不是比我们姜氏更容易被它们拿捏住把柄，更方便它们肆意享用香火？”

“那你惩罚八神主好了，又与我们何干？又与这齐地黎民百姓何干？”

“因为他们无辜，所以我就不该伤害他们？这是你理解的道理。”

姜衍悠悠地说道，“而我的道理是，神、人、皇、仙炼成的金丹可以助我登临世间巅峰，而我有能力将他们炼成金丹，所以我这么做了。”

他说话的同时，陈烬清淅地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炉火”之力似乎更加炽热了，周围灵芝反扑的势头也愈发凶猛。

他不得不加大【吞日月】的力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同时炼化灵芝药力与对抗侵蚀的负担急剧增加。

“小友吃的也差不多了。十一，去，帮陈小友锤炼一下肉体。”

他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僵硬地从战场边缘的阴影中一步步走出。

正是那半偶机关人，十一。

但此刻的十一，与学宫中那怯懦卑微的模样判若两人，脸上充满了痛苦与挣扎，那颗幽蓝的灵石义眼盯着陈烬，满是杀意，而他人身的肉眼充满了愧疚。

“十一，让开！”陈烬低吼，他不想与这个可怜人为敌。

然而，天穹上的姜衍虚影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屈指一弹。

一道由纯粹煞气凝成，形似咆哮兽首的暗红色兵主符印，瞬间狠狠烙在十一的胸口处。

“呃啊啊啊——！！！”

十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他体内传来无数机括疯狂运转的爆鸣，他身体那一半由精金与灵木构成的机关部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爆鸣，齿轮飞转，连杆疯狂延展，甲叶层层增生、叠加。

“噗嗤！噗嗤！”

陈烬之前为他精心拟态复盖的血肉皮肤，在这狂暴的机械增生下如同脆弱的纸帛，被轻易撕裂、撑破。

断裂的肉膜和飞溅的肌肉组织下，是急速膨胀的金属与木质结构。

转瞬之间，一尊高达数丈，煞气冲天的机甲巨人屹立在陈烬面前。

它通体由暗沉的青铜与狰狞的木质构成，关节处喷薄着暗红色的兵主煞气。

而十一原本属于“人”的那一半躯体，此刻在这庞大的机械巨躯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仅仅象是一个悬挂在巨大钢铁脖颈上的不断抽搐的肉质增生物。

他原本那只幽蓝的义眼，此刻更是如同鬼火，占据了那小半边头颅近一半的面积，其中流淌着无尽的杀意。

庞大的阴影将陈烬笼罩，一只巨大的由青铜与木质构成的脚掌，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陈烬当头踩下！

陈烬不得不分神应对，侧身闪避的同时，【救日】【救月】已出现在手中，几声轰然巨响后，收效甚微。

——曾经的【万象奏鸣曲】在经过姜衍修复后，已经失去了击发破甲弹的能力。

“砰！”

巨响声中，陈烬被震得气血翻涌，不得不翻身躲避。

他怒吼道：“姜衍！他可是你的义子！你怎能如此对他？！”

“你都说是‘义’子了。”

“世人误认蜾蠃（guǒ luǒ）不产子，喂养螟蛉（míng líng）为子，因此用‘螟蛉’比喻义子。你可知，蜾蠃为何要喂养螟蛉？”

陈烬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蜾蠃捕捉螟蛉，并非为了抚养，而是将其带回巢穴，注入毒液使其麻痹，然后产卵于其体内。

待卵孵化，幼虫便将这尚存生机的螟蛉，作为孵出后的第一顿食粮。

“你……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他当作……练功的材料？！炉中的薪柴？！”陈烬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斗。

“材料？薪柴？”姜衍的虚影似乎微微摇头，仿佛在嘲笑陈烬的浅薄，“不，他是承载兵主煞气最完美的‘容器’，是助我完成这‘天地为炉’最后一步，最关键的……‘药引’啊。”

话音刚落，那机甲巨人眼中被狂暴的赤红彻底淹没，它发出一声彻底失去理智的咆哮，再次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陈烬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