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枪声

九叔握著桃木剑，背靠树干，目光死死盯着教堂大门的方向。

他的眉头微皱，嘴唇紧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鹧姑站在他旁边。

确切地说，是站在他旁边紧贴着他的位置。

她的肩膀挨着九叔的胳膊，身体微微侧倾，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九叔身上。

她的眼睛也在看教堂的方向，但心思显然不在那里。

“师兄。”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鹧姑说著，又往九叔身边靠了靠，手臂贴上了九叔的胳膊。

隔着道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九叔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鹿在乱撞，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九叔往旁边挪了半步。

鹧姑也跟着挪了半步。

九叔又挪了半步。

鹧姑又跟了上去，这次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

九叔的脸一黑。

“师妹！”

“怎么了？”

鹧姑抬起头，眨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

“松手。”

“为什么？”

“沉默还在教堂里拼命，你在这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鹧姑瘪了瘪嘴，不但没松手，反而挽得更紧了。

“人家就是喜欢嘛。”

九叔的嘴角抽了抽，用力抽了抽胳膊，但鹧姑挽得太紧，他又不好真的用力甩开，只好任由她挂著。

“你这是什么样子？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到？”鹧姑理直气壮，“再说了，看到就看到呗。我一个未嫁的大姑娘都不怕，你一个老光棍怕什么？”

九叔的脸涨得通红。

“谁谁老光棍了？”

“你不是老光棍是什么？都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不是老光棍是什么？”

“贫道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

“清心寡欲？那你脸红什么？”

九叔不说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目光重新看向教堂的方向。

教堂里静悄悄的。

橘黄色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里面隐约传来唱诗班的歌声，悠扬婉转。

一切都很正常。

但九叔知道，里面正在发生的事，绝不正常。

沉默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就算沉默有本命尸，这也是一场硬仗。

九叔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鹧姑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师兄，沈道友他真的没问题吗？”

“他说没问题，就不会有问题。”

九叔的声音平静，但鹧姑听出了他话里的底气不足。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挽著九叔的胳膊，目光也看向教堂的方向。

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九叔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

“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枪声从教堂里炸开，像是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那声音太突然了，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树梢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

九叔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后背拍了一掌，猛地绷直了身体。

鹧姑也是吓了一跳，挽著九叔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差点掐进九叔的肉里。

“枪声！”

九叔的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微弱的光芒。

“沈道友在里面！”

他的声音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鹧姑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往前冲。

“师兄！你冷静点！”

“冷静什么？你没听到枪声吗？沉默还在里面！”

九叔用力往前一挣，鹧姑整个人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但她死死抓着不放，另一只手按住了九叔的肩膀。

“你不要命了！”

鹧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夜风中格外尖锐。

“你虽然已经到了蕴灵大圆满，但子弹不长眼睛！你的护体灵光能扛几发子弹？三发？五发？里面打成这样，至少几十条枪！你冲进去送死吗？”

九叔的脚步顿住了。

鹧姑说得对。

蕴灵境大圆满的护体灵光，挡几发手枪子弹没问题。

但步枪子弹就不好说了，更别说里面那种密集的枪声，一听就不是一两把枪能打出来的。

他的护体灵光，扛不住。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道友！”

“他吉人自有天相！”

鹧姑打断了他的话，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往前一步。

“你想想，教堂里怎么会有枪声？那些神父、修女，他们可没有枪！能打出这种火力的，肯定不是教堂的人！”

九叔愣了一下。

“你是说”

“说不定是他们惹了哪个军阀大帅，这是要被灭了啊！”

鹧姑的眼睛亮了起来，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师兄你想啊，省城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军阀割据。那些洋人仗着有教会撑腰，在城里横行霸道，保不齐就得罪了哪个大帅。人家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今晚调兵来把他们一锅端了！”

九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

“你仔细想想，咱们来省城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哪个大帅要对教会动手？”

九叔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不就结了！没有风声才正常嘛，这种事谁会提前嚷嚷？”

鹧姑说得头头是道，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师兄，你想想，沈道友刚进去不到一个时辰，教堂里就打起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沈道友运气好，正好赶上人家动手。他那么机灵的人，听到枪声肯定第一时间找地方躲起来了，不会有事的。”

九叔沉默了。

鹧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他心里清楚，那枪声，十有八九是沉默的战神军打出来的。

沉默跟他提过，战神军装备精良，火力凶猛，比省城那些军阀的部队只强不弱。

里面的战斗，不是军阀在剿灭教会，而是沉默在清场。

可是，万一呢？

万一出了意外呢？

九叔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我进去看看。不靠近，就远远看一眼。”

“不行！”

鹧姑死死拉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师兄，你就听我一次行不行？你进去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办？”

九叔看着她，目光复杂。

鹧姑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九叔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贫道不进去。但你要松手。”

“你不骗我？”

“不骗你。”

鹧姑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慢慢松开了手。

但她没有退开，依然站在九叔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九叔没有挣开，目光重新看向教堂的方向。

枪声还在继续，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偶尔夹杂着几声爆炸，闷响，像是手雷在封闭空间里炸开。

然后，枪声开始移动。

从教堂的前厅转移到后院，从后院转移到侧翼。

枪声越来越密集，爆炸声越来越频繁。

教会的方向，亮起了火光。

橘红色的火焰从教堂后院的窗户里窜出来，舔舐著夜空，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九叔的瞳孔映着火光，面色凝重。

鹧姑抓着他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师兄，那火”

“威力很大，不是一般的火。”九叔低声说了一句。

九叔、鹧姑不懂什么是铝热燃烧弹，但能看出那火的厉害。

那火不是普通的火。

后院那几栋洋楼，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玻璃炸裂，砖石崩飞，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里面没有惨叫声。

那些神罚军，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死了。

九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得太紧，桃木剑的剑柄在他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他知道，自己进去，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蕴灵境大圆满，在灵幻界是一方高手。

但在现代火器面前，在几十条自动步枪和手雷面前，他的护体灵光根本不够看。

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沉默平安出来。

鹧姑站在他身边，手抓着他的衣角，目光也在看那片火光。

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师兄，沈道友到底是什么人？”

九叔沉默了片刻。

“一个不普通的人。”

枪声渐渐稀疏。

火光渐渐黯淡。

槐树下，九叔和鹧姑并肩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从废墟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