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猎手猎物

半个时辰后，沉默从房间里走出来。

九叔和鹧姑抬头看过去，同时愣住了。

沉默换了一身装扮。

深灰色的西装，裁剪合身，线条笔挺，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挺拔。白色衬衫的领口系著一条深红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银质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刀削般的眉骨。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站在那里，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如玉，又带着几分锐利的锋芒。

不像修士，倒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洋行买办，或者留洋归来的富家公子。

鹧姑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沈道友？”

九叔也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人靠衣装。”

鹧姑围着沉默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沈道友，你要是去了教堂，那个莫里斯主教肯定把你当贵宾供著。你这气质，比那些洋行的经理还体面。”

沉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教堂需要发展信徒，需要拉拢有头有脸的人物。

像他这样穿着体面、气质出众的年轻人主动上门接受洗礼，莫里斯主教求之不得。

不会怀疑，只会欢迎。

“走吧。”

沉默整了整领带，迈步走出了房门。

教堂门口，人来人往。

今天是周末弥撒的日子，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有穿着中山装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军官。

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教堂门口排起了队。

教堂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职人员，面带微笑，对每一个进去的人点头致意。

沉默跟在人群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步伐从容，神态自然，像是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礼拜。

走进教堂大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顶掠过，像是清风拂过皮肤，微微发凉。

那是教堂的结界。

不强，但能感应到进入者的气息。

沉默的灵力早已压缩到了极致，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在结界的感应中，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穿着体面、气质出众的普通人。

穿过门廊，走进大厅。

教堂的大厅比沉默想象的要大得多。

高大的穹顶，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壁画上是天使和圣徒的形象，栩栩如生，像是在云端俯瞰众生。两排巨大的石柱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前方，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正前方的墙壁上，悬挂著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的耶稣像低垂著头，面容悲悯。

大厅里摆着几十排长椅，已经坐了大半。

橘黄色的烛光从两侧的烛台上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熏香的味道，甜腻得有些发闷。

沉默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

他看到了那些伪装成普通信徒的神罚军。

五个在左侧，七个在右侧，还有三个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

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低着头，假装在祈祷，但他们的身体绷得很紧，目光不时扫过门口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行动。

四五十个神罚军，不可能全部伪装成信徒。

大部分应该藏在了后院。

沉默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神父站在十字架下方，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大厅里回荡得很清晰。

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沉默听了几句，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是教会的礼仪，用的是拉丁语。

沉默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经文上，而是在教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门、每一条走廊。

通过尸眼通，他能看到大厅后面那几栋洋楼的轮廓，以及洋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气息。

人气、信仰之力、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那阴冷气息很淡，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后院最深处的那个方向。

沉默记住了那个方向。

弥撒进行到一半，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胸前挂著银色十字架的老者从侧门走了出来。

老者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是两汪深潭，看不出深浅。

他的步伐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差毫厘。

他走到十字架下方，站在那个白衣神父旁边，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的信徒。

沉默的目光和他对上了一瞬。

那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沉默感觉到了。

那一眼，不简单。

老者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身上划过。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沉默能感觉到，那股目光穿透了他的西装、衬衫、皮肤，想要看进他的骨子里去。

好在沉默早有准备。

他体内的灵力压缩到了极致，周天星斗气旋像是一条蛰伏的龙，蜷缩在丹田深处，纹丝不动。

太阴本源被他刻意压制，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在体内游走。

在老者的感应中，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穿着体面、气质出众、灵韵天成的普通人。

老者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他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浑厚，说的是中文。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今天，有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来到了我们的教堂。”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沉默身上。

“这位朋友，能否请你到前面来？”

大厅里的信徒齐刷刷转头，看向沉默。

沉默微微一怔，旋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从容不迫地穿过过道，走到最前面。

老者看着他走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刘洋。”

“刘洋。”老者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你是哪里人？”

“卧龙镇。”

“卧龙镇，”老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远道而来，是来省城办什么事吗？”

“做生意。”沉默笑了笑，“家里开了几家肥皂厂，来省城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听说今日教堂有弥撒，便来了。”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在沉默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身上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沉默装作不解。

“什么气质？”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没有兴趣到后院坐坐？我那里有好茶，是从你们华夏运来的，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沉默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么简单？

他才进来不到半个时辰，弥撒还没结束，莫里斯主教就邀请他去后院。

这顺利得有些不像话。

但沉默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他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主教了。”

莫里斯主教笑了笑，转身朝侧门走去。

沉默跟在他身后。

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著油画，画的是圣经故事。油画下面的墙角，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煤气灯，橘黄色的光在走廊里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里斯主教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沉默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门。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他能看到里面的陈设，简单的桌椅、书架、床铺，像是神职人员的宿舍。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

莫里斯主教推开门，走了进去。

沉默跟了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简单而雅致。

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著一幅华夏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著几本厚厚的典籍和一副老花镜。

莫里斯主教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沉默坐下来。

莫里斯主教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沉默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沉默，你相信主吗？”

沉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信。”

莫里斯主教笑了笑。

“你在说谎。”

沉默放下茶杯，看着莫里斯主教那张清瘦的脸，没有说话。

莫里斯主教也不生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不信主，但你身上有一股主都想要的力量。”

他放下茶杯，看着沉默，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烛光，像是两团跳动的火焰。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沉默摇了摇头。

“不知道。”

莫里斯主教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教堂的后院。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泛著冷冷的光。远处那几栋洋楼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只有最深处的那栋楼还亮着灯。那灯光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东方的修士们一个个修为倒退，寿元缩减。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力量来自信仰，来自信徒的祈祷，来自主的恩赐。只要信徒还在，我们的力量就不会枯竭。”

他转过身，看着沉默。

“你的身体里，有一股纯粹得不可思议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神力，是比这两者都更高层次的存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这股力量，可以让我们的信仰之火燃烧得更旺。”

沉默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要感谢你。”

莫里斯主教走回桌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主动送上门来，省了我不少事。”

他放下茶杯，冲沉默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像是慈祥的长者在看晚辈。

但沉默在笑容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贪婪。

狂喜。

还有一丝迫不及待。

“最重要的祭品，主动送上门来了。”

莫里斯主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主真是太慷慨了。”

莫里斯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住了沉默。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月光，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张清瘦的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容，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在看晚辈，但眼底深处藏着的贪婪和狂喜，怎么都压不住。

沉默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他。

尸眼通之下，莫里斯体内的气息一览无余。

庞大的信仰神力在他的身体里涌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四肢百骸汇聚到胸口，再从胸口流向全身。

那些神力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发出微弱的光芒。

沉默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莫里斯体内蕴藏的信仰神力，至少是威廉姆斯的十倍，甚至更多。

这股力量，如果全部用来召唤，足以召唤出比清水镇那个四翼天使更加强大的存在。

六翼天使？甚至更高。

沉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难怪教会敢在华夏的土地上如此嚣张。

有这样的底蕴，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只可惜，莫里斯没有机会了。

从沉默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这场较量就已经结束了。

莫里斯以为自己是在狩猎，却不知道自己才是猎物。

“你想干什么？”

沉默的声音平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未知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莫里斯笑了笑，从窗边走过来。

“不用害怕，不会痛的。很快就会过去。”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温暖、柔和，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阳光，在烛光中缓缓旋转。

莫里斯的手朝沉默的头顶按下来。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在他看来，沉默已经是一个待宰的羔羊，跑不掉了。

但他错了。

沉默比他更快。

就在莫里斯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沉默头顶的瞬间，沉默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钩，扣住了莫里斯的手腕。

五指发力，指尖嵌入莫里斯的皮肉。莫里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手中的白光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

他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沉默的手臂猛地一挥，莫里斯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了起来，坠入无尽的黑暗。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翠绿的田野中央。

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甜，脚下是松软肥沃的土地，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远处，一眼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水花，在阳光下泛著七彩流光。

莫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