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适才相戏耳

天空上。

楚幼微的黑色名册还在燃烧。

旧日丰都深处，一座阴井被她搅得翻涌不止。

鬼帝投影悬在判牒之后。

他没有再落掌。

因为他发现，这个新王不是在吓唬他。

鬼帝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很朴素的念头。

晦气。

本帝只是来要债，不是来陪小姑娘殉情。

更麻烦的是，她不是没有筹码。

外语审判庭刚刚和旧日丰都产生因果。

那条线还没断。

她顺着那条线砸过来，伤不到他本体根基，却能恶心他很多年。

阴井。

判牒残页。

十殿阎罗的权柄接驳。

这些地方都像门缝。

她拿着刀，正在门缝里乱捅。

王级之争，最怕被人拖进无意义的消耗。

尤其是一个刚登王、脑子里还装着人类情绪的新王。

这种人不讲规矩。

鬼帝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的手缓缓收回。

笼罩临海的黑色巨掌，也跟着停在半空。

楚幼微没有停。

黑色名册又翻一页。

旧日丰都里，一座偏殿的屋顶直接炸开。

鬼帝神色微僵。

那座偏殿不值钱。

但里面放著三百年前一批阴司账册。

账册不重要。

重要的是，里面有他年轻时批错的几份判牒。

不能被翻出来。

鬼帝开口。

“适才相戏耳。”

临海上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调查局主控室。

陈建国抬头：“他说什么？”

叶知微闭着眼：“他说，他刚才在开玩笑。”

陈建国脸色一僵。

“他管差点拍死一座城叫开玩笑？”

姜序盯着屏幕。

“王级的台阶。”

陈建国：“什么意思？”

姜序：“他在找台阶下。”

陈建国沉默两秒。

“这台阶质量真差。”

天空中。

楚幼微看着鬼帝。

黑色名册没有合上。

“你觉得很好笑？”

鬼帝负手而立。

玄黑帝袍在判牒后轻轻起伏。

他声音恢复平稳。

“新王，本帝承认，你有资格坐上那张王座。”

楚幼微没有接。

她只是把名册又翻了一页。

旧日丰都里，又有一座阴桥断了。

鬼帝：“”

这孩子怎么不按流程走？

本帝都夸你了。

你难道不应该说一句“鬼帝过奖”？

哪怕不说，你至少停手。

楚幼微冷声道：“我问你，好笑吗？”

鬼帝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问题不能答错。

答好笑，她会继续爆。

答不好笑，她会问为什么要开玩笑。

王级交锋，最危险的不是规则。

是女人的追问。

鬼帝沉默半秒。

“本帝失言。”

楚幼微盯着他。

鬼帝缓缓道：“本帝为刚才的试探，向你道歉。”

这句话落下。

临海市彻底安静。

旧日丰都的鬼帝。

大夏境内最古老的王级。

向一个刚登王的高中女生道歉了。

李浩趴在课桌上，嘴巴张开。

“顾朗。”

顾朗：“别问。”

李浩：“鬼帝是不是怂了？”

顾朗：“你说出来，他就不是怂，是记仇。”

李浩立刻闭嘴。

林星阑站在窗边，眼神复杂。

她知道楚幼微强。

但她没想到，楚幼微能把鬼帝逼到这一步。

不是赢。

是让对方不想打。

这比赢一招更难。

苏云坐在座位上，看着天上那道帝影。

微微一笑。

老东西挺能屈。

可惜，能屈能伸的通常都不好吃。

天空中。

楚幼微听完道歉，神情没有缓和。

她说：“我不需要你给我道歉。”

鬼帝：“？”

判牒后的珠帘晃了一下。

他是真的停住了。

不是给你道歉？

那本帝刚才在干什么？

向空气低头？

鬼帝压住心里的不快。

“那你要本帝向谁道歉？”

楚幼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临海二中的方向。

很短。

短到普通人看不见。

但鬼帝看见了。

老狐狸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数十个念头。

不是大夏。

不是调查局。

也不是她自己。

是某个人。

刚才他那一掌覆盖临海。

她不怕城市毁灭到直接拼命。

她怕的是那个人会死。

那个人是谁？

鬼帝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人是她的逆鳞。

可能是这个小姑娘喜欢的人。

人类还真是有意思的生物，都登王了，脑子还有这么多情情爱爱的东西。

不过，王级最怕没有弱点。

有弱点，就有谈判的入口。

鬼帝心里的怒意散了三分。

甚至生出一点笑意。

新王。

终究还是年轻。

你可以为了他和本帝拼命。

将来也可以为了他，被本帝拿捏。

他抬手。

判牒后方，一枚灰白色玉符飞出。

玉符很小。

只有半个巴掌大。

上面刻着一道闭合的阴司门。

门缝里，有一缕王级气息沉睡。

鬼帝开口。

“此物名为替死阴符。”

“可挡一次王级以下必杀。”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若由王级出手，可替持符者承受一次完整攻击，但只限一次。”

临海主控室。

陈建国猛地站起。

“王级防御物？”

姜序眼神也变了。

这种东西，不是资源。

是命。

一条能从王级手下捡回来的命。

鬼帝继续道：“就当本帝刚才失手，给那人的精神损失。”

楚幼微看着那枚玉符。

她没有立刻接。

鬼帝也不催。

他很清楚。

这东西一定能打动她。

因为这不是给她的。

是给她在意的那个人的。

果然。

片刻后。

楚幼微抬手。

黑色名册分出一行字，将玉符卷到身前。

她检查了一遍。

没有陷阱。

没有阴司追踪。

只有一次纯粹的替死权柄。

楚幼微的眼神终于缓了半分。

“这件事，可以谈。”

鬼帝心里松了一口气。

能谈就好。

能谈说明不爆了。

不爆，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刚要开口。

楚幼微却先说：“但不代表原谅。”

鬼帝：“”

这话接得很有年轻人的味道。

很烦。

鬼帝稳住声音。

“本帝还有一物。”

他袖袍一挥。

第二件东西出现。

那是一枚漆黑种子。

种子表面缠着细小的金色纹路。

不像阴司之物。

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它一出现，临海市不少觉醒者体内的灵能都跟着轻轻一跳。

顾朗猛地抬头。

“这是什么？”

苏云看了一眼。

兴趣不大。

但他很快发现，楚幼微看得很认真。

鬼帝介绍道：“阴阳启灵种。”

“旧日丰都在大荒州地下，养了三百年。”

“普通人服下，有九成机会觉醒灵能。”

“已经觉醒者服下，有六成机会诞生第二能力。”

“若失败，也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阴阳启灵种悬在半空。

漆黑种皮上，金纹一圈圈亮起。

没有威压。

没有杀意。

可临海市所有觉醒者，都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调查局主控室里。

陈建国盯着屏幕，声音直接变调。

“普通人九成觉醒？”

“觉醒者六成诞生第二能力？”

他猛地看向姜序。

“这玩意真的假的？”

姜序没有立刻回答。

叶知微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是真的。”

陈建国吸了一口气。

然后没吸稳。

他咳了两声，扶住桌沿。

“不是。”

“旧日丰都还有这种东西？”

“那他们以前怎么不用？”

苏瑶看着那枚种子。

“废话，他们是怪谈，怪谈核心就是他们的根，用了之后再弄一个怪谈核心吗？”

主控室安静下来。

普通人九成觉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没有天赋的人，能直接跨过命运的门槛。

觉醒者诞生第二能力。

这更离谱。

整个人类世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觉醒出第二个能力。

现在鬼帝随手拿出一枚种子。

六成概率。

没有副作用。

这不是补偿。

这是把一条未来摆在了楚幼微面前。

而且楚幼微无法拒绝。

陈建国喃喃道：“鬼帝这次真下血本了。”

姜序淡淡道：“他不是下血本。”

“他是在买停战。”

天空上。

鬼帝投影负手而立。

灰白玉符和阴阳启灵种一前一后，停在楚幼微身前。

鬼帝开口。

“替死阴符，保一命。”

“阴阳启灵种，开一路。”

“新王，本帝的诚意够了。”

楚幼微看着那枚种子，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还沾著血。

黑色名册悬在身侧，书页上的旧日丰都一栏仍在燃烧。

她只要继续灌入规则，旧日丰都还会被她捅出更多窟窿。

可她知道。

外语审判庭刚刚登王，旧日丰都抢夺许可权失败，两边因果还没完全切断。

她能顺着这条线打过去。

可一旦把权柄全部还回去。

锚点断了。

她的规则就再也无法管辖旧日丰都。

那时候，鬼帝还是鬼帝。

她只是刚坐稳王座的新王。

楚幼微低头，看向临海二中。

她看见了那间教室。

看见了窗边的苏云。

他坐在那里，和过去一样。

像一个被卷进大事件里的普通学生。

楚幼微知道他不普通。

至少不会完全普通。

他身边总有太多巧合。

圣域关注他。

调查局保护他。

刚才鬼帝那一掌落下时，她心里第一个念头，也不是临海会不会毁。

而是他会不会死。

她不想再看见他坐在灾难下面。

如果他能觉醒。

如果他能拥有第二能力。

哪怕不强。

只要能多一份自保。

只要有一天，他能站在自己身边。

一起保护这座城。

一起保护大夏。

那这枚种子，就值得。

楚幼微抿了抿唇。

黑色名册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鬼帝看着她。

珠帘后，目光没有波动。

但旧日丰都深处的阴井，已经快被她搅成一锅粥了。

再让她发疯一刻钟，鬼帝觉得自己今晚要加班修阴司。

他不喜欢加班。

尤其不喜欢给恋爱脑新王擦地板。

鬼帝缓缓开口。

“本帝并非要取回全部。”

楚幼微抬头。

鬼帝道：“旧日丰都参与夺权，确有过错。”

“被你没收的部分成果，本帝认。”

“但阴司判牒与生死敕令的主权柄，必须归还。”

“否则，大荒州秩序会崩。”

楚幼微看着他。

“秩序崩了，你会更弱。”

鬼帝没有否认。

“本帝弱了，大荒州里的东西会出来，对你们的损失更大！”

这句话落下。

临海市很多人没听懂。

调查局主控室里，姜序眼神却沉了一下。

陈建国看向他。

“大荒州里还有什么？”

姜序没有说话。

叶知微的手搭在扶手上。

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坟。”

陈建国愣住。

叶知微低声道：“很多坟。”

“旧日丰都，不只是王级怪谈。”

“它也是一座门。”

主控室里没人再说话。

苏瑶看向屏幕。

她前世见过旧日丰都失控。

那不是鬼潮。

那是死人的国度打开边界。

鬼帝很可怕。

但有时候，守着门的怪物，比门后面的东西更不能死。

天空中。

楚幼微沉默了数秒。

然后，她抬手按在黑色名册上。

书页停住。

【旧日丰都夺权事件结算】

【作弊主体：十殿阎罗、旧日阴司残部】

【没收成果：王座进度、判牒残权、生死敕令侧枝、阴司许可权残片】

她看着那些条目。

一行一行划过。

最后，她抬手抹去其中两项。

【判牒残权】

【生死敕令侧枝】

黑色名册震动。

两道灰白光流从书页中飞出，落向鬼帝投影身后的判牒。

判牒一震。

旧日丰都方向，阴天子殿塌了一半的屋顶停止掉灰。

十殿阎罗同时松了一口气。

卞城王躺在地上，声音发虚。

“结束了？”

宋帝王趴在门槛边。

“不知道。”

“但我觉得以后考试还是别作弊了。”

秦广王捂著脸，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跑得最快。”

宋帝王扭头。

“我那是战术性保留有生力量。”

阴天子殿上方，鬼帝本体垂眸。

他没有理会这群废物。

只是看向临海方向。

新王还回了一部分。

不多。

但够了。

至少她愿意谈。

至少她没有继续爆。

临海上空。

鬼帝投影伸手接回权柄。

判牒的裂纹恢复了几道。

他看向楚幼微。

“剩下的，你要扣著？”

楚幼微合上名册。

“作弊罚没，不退。”

鬼帝沉默片刻。

“可以。”

陈建国听见这两个字，人都麻了。

“这也可以？”

姜序道：“他拿回了最重要的。”

苏瑶冷声道：“而且他确认了楚幼微的弱点。”

姜序看她一眼。

“苏云？”

苏瑶没有回答。

屏幕里，楚幼微已经收下了替死阴符和阴阳启灵种。

那枚替死阴符被她封入黑色名册。

阴阳启灵种则被她握在掌心。

她握得很紧。

像握著一条还没开始的路。

鬼帝看着她这个动作。

心里最后一丝警惕也缓了下来。

果然。

这个女人有弱点。

牧场主帮她登王。

但她不会为了牧场主和本帝死磕。

她在意的是下面那个活人。

很好。

人类情感，是最稳定的锁链。

等牧场主登王之日。

本帝只要趁他承接规则、核心外露的一瞬间出手。

吞了那只潜力无限的禁忌怪谈。

也许就能直接踏上登神长阶。

鬼帝藏住了这个念头。

他声音恢复威严。

“新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楚幼微冷淡道：“旧日丰都不得再对大夏出手。”

鬼帝道：“大夏不犯大荒州，本帝不动大夏。”

“而且本帝不会动那位。”

楚幼微这才点头。

可就在她准备收起名册时。

临海上空，空间忽然又暗了一块。

不是鬼帝的阴司灰黑。

而是一片深红。

像有人把天空割开，露出后面的血色海洋。

鬼帝投影微微转身。

“嗯？”

下一秒。

东南方向，一道巨大的血色竖瞳睁开。

它没有落下力量。

只是看着临海。

看着楚幼微。

看着鬼帝。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血色裂隙中传出。

“鬼帝，你真是窝囊。”

“本座还以为，今天能看见你和新王同归于尽。”

临海警报再度炸响。

调查局主控室里，陈建国刚坐下，又站起来。

“还有王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