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寒潭

天刚亮，萧云就起来了。

山上冷，一开口全是白气。

他披了件道观里的旧棉袍，走到院子里。

明心已经等在门口，背着个旧竹篓，手里还多拿了两块干饼。

“萧大哥，走吧。寒潭在后山，得走一个多时辰。”明心说。

“你倒比我还急。”

萧云接过饼咬了一口，“这饼硬得能砸核桃。”

“我师父说，进山前要吃饱。冷了才有力气扛。”

林梓萱从厢房出来，身上裹着件厚外套，脸色比昨天好一点。

她走到萧云面前，伸手柄他领口拢了拢。

“你确定不带我？”

“这次不带你。你留在观里好好歇着。小幽也留下。”萧云说。

小幽正蹲在门坎上，听了这话，尾巴晃了一下，没动。

林梓萱看着他，没再劝，只说了句：“天黑前必须回来。”

“知道。让明心带路，丢不了。”

明心在旁边猛点头：“林姐姐放心，后山的路我熟。”

萧云又看了林梓萱一眼，转身跟着明心出了观门。

后山没有正经路。

明心带着他穿过一片松林，越走越偏。

起初还有鸟叫，后来连鸟也没了。

四周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云忽然停了一下。

路边的草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季节，山上不至于下霜。”萧云说。

明心搓了搓手：“寒潭附近一直这样。师父说，是北冥锁碎片散出来的寒气，十几年了，那一片从没化过。”

越往前，霜越厚。

连松枝上都挂着一层白。

空气冷得象针，吸一口扎得嗓子疼。

萧云默运真火。

一股暖气从丹田漫出来，在四肢里慢慢游走，把寒气挡在外面。

明心已经冻得直哆嗦，缩着手，把棉袍裹得死紧。

“快到了。”明心说。

穿过一片枯竹林，眼前壑然出现一汪寒潭。

潭不大，水极清，能一眼看到底。

水面却冒着森森白气，象一大锅正在往外吐冷气的冰水。

四周的石头全结了冰，连地面都冻得发亮。

寒潭中央，水底沉着一样东西。

乌黑的，巴掌大小，被一圈白霜包裹着，像块在呼吸的煤。

就是它。

北冥锁的碎片。

萧云问：“直接下去拿就行？”

明心摇头：“萧大哥，这水碰不得。别说人，就是铁块掉进去，也能给你冻裂。我们道观等了多少年，也没人敢下去。”

“那今天我来。”

萧云把棉袍脱了，扔给明心。

他走到潭边，脚下踩在冰面上，嘎吱作响。

丹田里的真火被催动起来，一层极淡的红光从他皮肤下浮出来。

寒雾一碰到那光，就嘶嘶地散开。

萧云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水里。

冷。

象有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肉里。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真火猛地一涨，才把那股要往心脉里钻的寒气顶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

水没到膝盖，再到大腿，再到腰。

每深一步，寒气就重一倍。

真火在体内翻涌，把侵入的寒气一寸一寸逼出去。

到寒潭中央时，水已经没到胸口。

萧云低头看向那块碎片。

它就在水下两步远的地方，周围的水冷得发黑。

他伸手去抓。

指尖刚碰到碎片，那东西猛地一颤。

一道极细的白光从水底射出来，直冲他面门。

萧云偏头，白光擦着他额角飞过去，带下一缕血丝。

他只觉得半边脸像被刀割了一下，随即是一阵刺骨的凉。

碎片像活了一样，疯狂往外吐寒气。

寒潭表面突然翻起细浪，白雾猛地浓了几倍。

岸边的明心急得跳脚：“萧大哥！不行就上来！”

萧云没退。

他咬紧牙，右手一张，真火从掌心喷出。

整只手像被点燃了一样，红得发亮。

他猛地往下一抓，把碎片握在手里。

那碎片在他掌心剧烈挣扎，象一条被捏住尾巴的冰蛇。

寒气顺着他的手腕往上冲，衣袖瞬间冻硬。

萧云低喝一声，真火再催，一股灼热从掌心灌进碎片里。

碎片的挣扎慢慢弱了下去。

最后，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安静下来，象一块终于认了主的石头。

萧云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象在冰水里拖着自己。

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

等爬上岸边，他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覆着一层白霜。

“萧大哥！”明心跑过来，把棉袍披在他身上。

萧云没说话，闭着眼，任由真火慢慢游走，把渗进经脉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没事。”他睁开眼，“碎片拿到了。”

明心接过碎片，小心放进一个旧布袋里。

那布袋内衬画着几道朱砂符纹，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们快回去。林姐姐一定等急了。”明心说。

道观里，林梓萱一直站在院门口。

小幽蹲在她脚边，耳朵竖着，不时朝后山方向望。

林梓萱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忽然，小幽叫了一声，朝后山方向跑去。

林梓萱抬头，看见林子里走出两个人影。

明心走在前面，看到林梓萱，挥着手喊：“林姐姐！我们回来了！拿到了！”

林梓萱没看明心，目光直直地落在萧云身上。

他披着棉袍，脸色还有些白，额角多了一道血痕。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捧住萧云的脸：“怎么搞的？你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是很快。”萧云笑了一下，“你看，天还没黑。”

“你脸都冰了。”林梓萱的声音有些抖。

“潭水太冷。冻了一下。你摸两下就热了。”

林梓萱没理他的贫嘴，转头对明心说：“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明心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厨房跑。

萧云想往院子里走，被林梓萱一把扶住。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林梓萱没看他，只把他的骼膊架在自己肩上。

“走。我扶你回去。”

“你这样，好象我残废了。”

“你现在跟残废也差不了多少。”林梓萱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萧云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慢慢走进道观。

小幽跟在他们脚边，尾巴高高翘着，象在给他们开路。

归化道长从正堂出来，看见萧云的样子，又看了看明心手里的布袋，点了点头。

“拿到就好。先歇着。明日，我再教你怎么用它。”

林梓萱把萧云扶进厢房。

明心端来热水和干净毛巾。

林梓萱让他把东西放下，自己动手给萧云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象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萧云靠在椅背上，说：“林总亲自伺候，这待遇，回天瑞能吹一年。”

“你安静点。”林梓萱说。

“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她低声说，“可我就是怕。”

萧云看着她，不再说话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怕什么。我不是回来了。”

林梓萱抬眼看他。

灯光昏黄，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萧云。”她说，“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一个人冲上去。潭水那么冷，你连尤豫都没有。”

“这世上，总要有人在冷的地方先站一会儿。”萧云说，“我不去，谁去。”

林梓萱没接话，把毛巾浸进热水里，又拧干。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下次，我陪你冷。”

萧云心里一热，象有团火从丹田里漫出来，把那点残馀的寒气全烧散了。

“好。”他说，“下次我们一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