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炮火中的苏醒

赵卫东是被炸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那种能把五脏六腑都震碎的巨大爆炸声。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脑袋撞上什么东西，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象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开会。

“我操……”

他骂了一声，下意识去摸手机，手指触到的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不是床板，不是水泥地，是那种踩实了的土路。

不对劲。

赵雷——不对，他现在应该叫赵卫东了，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浓烟。

灰黑色的烟柱从远处升起来，裹着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空气里有股呛人的火药味，混着烧焦的木头和什么东西腐烂了的甜腥气。

这不是做梦。

他撑着骼膊想坐起来，右肩膀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棉袄右肩的位置破了一个口子，布料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的颜色不是白的，是暗红色的。

血。

他的血。

“这他妈……”

赵卫东愣了三秒钟，脑袋里象有台老式放映机在哗啦哗啦地转。碎片一样的画面闪过——他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然后……然后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没有车祸，没有跳楼，没有生病住院。就这么莫明其妙的，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

逃难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象两个黑洞。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咯吱咯吱响。还有几个年轻人，扛着包裹、背着铺盖卷，闷头往前冲，没有人回头。

“快跑！鬼子又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哑。

赵卫东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鬼子。

这个称呼他只在电视里听过，在书本里看过。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鬼子”是一个历史名词，和“抗日战争”“侵华战争”这些词放在一起，在课本的第几章第几节。

但此刻，这个词就活生生地砸在他耳边。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肩疼得厉害，但骨头应该没断。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白茬，棉花从破洞里往外翻。裤子是黑色的粗布裤，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象是自己缝的。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踩在石子路上硌脚。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是赵雷，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租住在北京东五环外的一个合租房里。他平时的衣服是优衣库和耐克，不是这种——他甚至在脑子里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衣服。

棉袄。对，棉袄。他只在小时候回老家过年时，见过村里老人穿这个。

赵卫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有灰，还有一些干了的血迹。头发很长，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是，但又不是。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

穿越。

这个词他太熟了。他看过几百本网络小说，有系统的、没系统的、重生的、穿书的、穿越到古代的、穿越到未来的。他甚至在上班摸鱼的时候跟同事讨论过——“如果让你穿越，你想穿到哪个朝代？”

但那是玩笑。

那是他在工位上吃着外卖、喝着冰美式时候的闲聊天。

不是现在。

不是浑身是血地站在一个燃烧的村庄旁边，耳朵里还有爆炸声的回响。

“得先离开这儿。”

赵卫东对自己说。声音发飘，不象自己的。

他跟跄着往前走，尽量避开路上的逃难人群，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往哪儿去，但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炮弹不长眼，站在战场上最容易死。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的爆炸声渐渐远了。

路边有一棵被炸断的老槐树，树桩子半人高，断口处露出白花花的木质。赵卫东靠着树桩坐下来，喘了好几口气，然后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左边裤兜，空的。

右边裤兜，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张折叠的、有些发黄的纸片。纸张很粗糙，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印着竖排的文本，还有一个模糊的相片。

相片上的人是他。

不对，是“他”——一个年轻的、十八九岁的、穿着中山装的青年。脸型和赵雷有几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突出，眼神里有一种赵雷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不是自信，不是坚毅，更象是……麻木。

是在这个时代活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卫东努力辨认纸上的字。

“北平市居民证”。

“姓名：赵卫东”。

“年龄：十八岁”。

“住址：北平南城区……”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什么“此证为证明本人身份之用”“须随身携带以备查验”之类的。落款的年份写的是“民国二十九年”。

民国二十九年。

赵卫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1912年是民国元年，加之二十九年……

1940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浓烟和火光。

1940年。抗日战争已经打了三年。北平早就沦陷了。日本人占领着华北，占领着他脚下这片土地。

赵卫东——他得接受这个名字了——把居民证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纪录片。1937年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此后八年，这座古城一直在日军的铁蹄下。街上到处是日本兵和伪警察，中国人出入城门要鞠躬、要被搜身、要被盘问。粮食实行配给制，白面是“奢侈品”，棒子面是“主食”。谁家里要是藏了粮食被查出来，轻则没收，重则抓人。

他本来以为这些东西离他很远。

远在历史课本里，远在黑白纪录片里，远在爷爷偶尔提起的“那些年”里。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个时空里。

炮声又响了。

这次近了很多，震得他屁股底下的地面都在抖。赵卫东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心跳快得象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坐在这儿了。

他撑着树桩站起来，把居民证揣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右肩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应该是皮肉伤，没伤着骨头。

得找个地方躲一躲。得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赵卫东顺着土路往前走。路边有一个被炸塌了的土地庙，只剩下半面墙和歪歪斜斜的门框。他钻进废墟里，找了个还算完整的角落坐下来，后背靠着土墙。

周围安静了一些。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但隔得远了，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他从棉袄内兜里又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袋子，巴掌大小，用麻绳系着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粮——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杂粮做的，硬得象石头。还有两个铜板，一盒火柴。

就这些了。

这就是“赵卫东”的全部家当。

他盯着这几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靠在了墙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穿越。1940年。战争。沦陷区。逃难。饥饿。随时可能被炸死、打死、饿死。

这些词像雪片一样在脑子里飘，每一个都冷冰冰的。

他想起自己在公司加班时吐槽“996太累”，想起跟室友抱怨“房租又涨了”，想起跟朋友吃饭时说“不想上班了，想去大理躺平”。

那些烦恼，跟现在比起来，算什么呢？

赵卫东苦笑了一声。

笑声在废墟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远处的炮声吞没了。

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是怎么来的，既然来了，就得活。这是人的本能，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至于怎么活……

赵卫东睁开眼，看着破败的土地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都有金手指。什么系统啊、空间啊、重生记忆啊。他看的时候觉得“这也太假了”，现在他无比希望那些“假”的东西是真的。

老天爷，你要是让我穿越，好歹给个挂啊。

他刚这么想，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不是炮声。

是那种机械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电子设备开机时的提示音。

“叮。”

赵卫东整个人僵住了。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异常，每日盲盒系统正在加载中……”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系统。真的是系统。

那种感觉很奇怪。一边觉得“不可能”“这是幻觉吧”，一边又觉得“管他真的假的，先抓住再说”。

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

赵卫东盯着脑子里的那个虚拟进度条，大气都不敢出。

“叮。系统加载完成。”

他没动。

废墟外，炮声又响了一轮。

远处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叫骂，有孩子在哭。

赵卫东坐在倒塌的土地庙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居民证，听着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机械声。

“每日盲盒系统为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