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山坡夜话,叔侄交心
书名:凡人仙族传 作者:汽车上的旅人
第二十九章 山坡夜话,叔侄交心
顾青山扒完最后两口饭,把碗筷摞好搁在灶台边上。
素衣从里屋抱了件夹袄出来,往他怀里一塞。
“山上风大,穿着。”
顾青山接过来搭在胳膊上,推门出去了。
铁柱还等在院门口,靠着门框啃一截甘蔗根,见他出来,把甘蔗根往腰后一别。
“青山哥,崇岳叔在家等着呢,说你吃完饭就让你过去。”
“我晓得,你回去吧。”
铁柱哦了一声,跑了。
崇岳叔家在村西,顺着巷子拐两道弯就到。院门虚掩着,灶房没亮灯,堂屋里透出一点油灯光。
顾青山刚抬手要敲门,里头一声咳嗽。
“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崇岳叔正坐在堂屋条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攥着旱烟杆——没点火,就那么空嘬着。
“叔。”
“来了。”崇岳叔站起来,没往屋里走,反而朝院子外头偏了偏头。“跟我出去走走。”
顾青山愣了一下。
“屋里说不行?”
“屋里你婶子耳朵尖,承启那小子也没睡,隔壁就是他的屋。”崇岳叔把烟杆别在腰后,拉开院门出去了。
顾青山跟上。
叔侄俩沿着村西的土路,一前一后,谁也没先开口。走过晒谷场,走过王寡妇家的菜畦,走过那口老井。秋虫在草丛里叫,断断续续的。
上了村西山坡的时候,崇岳叔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坐。”
顾青山在旁边坐下。
脚底下是碧溪村的灯火,稀稀拉拉十几点光,散在黑沉沉的山谷里头。
崇岳叔掏出旱烟杆,摸了摸烟荷包——空的。
“叔,这是给你从郡城带的旱烟丝。”顾青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崇岳叔接过来拆开,捏了一撮塞进烟锅,凑到火折子上点了。猛吸一口,吐出来,烟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什么事?说吧。”
顾青山没急着开口。他把那份契约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散修赵某在水牛车上说的那段话起头,一桩一桩讲了下去。
灵脉。清岩坳。柳家。一百三十块灵石,分两期付。
崇岳叔一直在抽烟,没插嘴。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着他半张脸。
等顾青山说完契约的条款,又说了跟老爹谈的结果,崇岳叔才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你爹同意了?”
“同意了。说年前开祠堂议。”
崇岳叔没应声,又装了一锅烟,点上。
安静了好一阵。
“青山。”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的洪水?”
顾青山的手搁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当然记得。那是他二十出头的时候,那场大水差点把整个碧溪村淹了。
“记得。”
崇岳叔烟杆指了指脚底下的村子。
“那年洪水来的时候,全族老小就是站在这个坡上。”
他的声音慢下来了。
“那时候咱们全族人在这山坡上站着,底下的房子被水泡着,鸡圈猪栏全冲没了。我站在这儿,看着下头一片汪洋,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这辈子攒的家当全完了。”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
“三百多口人挤在坡上,老的小的哭成一片。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干看着。”
顾青山没吭声。
“后来水退了,泥巴清了,房子又盖起来了。但那种感觉——”崇岳叔用烟杆戳了戳地面,“站在这里,看着底下发大水,什么都做不了——我忘不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泥腥味。
崇岳叔转过身,面对着顾青山。
“你这趟去了郡城,明月那丫头跟着你进去做了一趟活。”
“嗯。”
“她挣了两块灵石。”
顾青山点头。明月回来的时候把两块灵石给了家里,他知道。
“她回来以后就拿着灵石给我和她爹看了半天。”崇岳叔嘴角撇了一下,语气复杂得很。“一块攥左手一块攥右手,翻来覆去让我们瞧,比她小时候捡了只漂亮鸟蛋还兴奋。”
他停了一息。
“我一个当爷爷的,看着孙女举着两块灵石在那儿乐——高兴也高兴。但这高兴里头,酸。”
顾青山手指微微攥了攥。
“十五岁的丫头片子,跑了几百里路的山路,在山里钻了八天,被蛇咬被泥埋,换回来两块石头。搁在郡城那些大家族,两块下品灵石够干什么的?人家小孩拿来打水漂都嫌少。”
崇岳叔把烟杆磕灭了,插回腰间。
“青山,我想说的是——你赶回来第一个找你爹,第二个找我。你是不是怕我们反对?”
“不是怕,是这事关着整个村子,得长辈们点头。”
“少跟我打官腔。”崇岳叔摆了摆手,“你这些年,什么事不是自己扛着?修仙的事你一个人熬了多少年?挣灵石养家你一个人跑?连买灵脉这种大事,也是你自己拍板签的契约。”
顾青山张了张嘴。
“叔——”
“你让我把话说完。”
崇岳叔的嗓门压得很低,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
“你如今是咱们顾氏一族的族长。这么多年,族人们跟着你日子越来越好。猎的多了,药卖得上价了,村里修了学堂、补了栅栏,老的有药吃小的有书念。这些谁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把什么责任都扛在自个儿肩膀上。你今年才刚三十,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了。”
顾青山下意识摸了一下鬓角。
“灵脉的事,你做得对。”崇岳叔的语气忽然干脆了许多。“孩子们一直窝在碧溪村这个旮旯里头,跟井底的蛤蟆有什么两样?外头的天多大,他们连想都想不出来。明月跟你跑了一趟郡城,人就变了样——说话办事的架子,跟走之前判若两人。”
他伸手拍了拍顾青山的肩。
“换个地方,哪怕苦点难点,对后辈们来说,眼界开了,路就宽了。这个道理,我一个乡下老头子都想得明白。”
顾青山喉头滚了一下,没说话。
“族里其他人那边,交给我。”崇岳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到时候开祠堂议事,就说灵脉这事是我和你爹商量好了让你去买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是咱们顾家三个当家的一起拍的板。”
“叔,这——”
“怎么?嫌你二叔帮你背锅背得不够利索?”
顾青山愣了一下。
崇岳叔哼了一声。
“你爹的身子你也清楚。他现在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替你在族里压不了多少阵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把嘴皮子的活儿交给我,比你自己去说管用。你一个族长开口提搬家,有人会觉得你独断。我和你爹一起站出来提,那就是老中青三代合议,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山坡下面碧溪村的灯火。
“我和你爹,也就只能帮你这些了。”
崇岳叔的声音淡了下去,夹在秋风里。
“往后顾氏这一脉走多远,得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山坡上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有只夜枭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顾青山站起来,把夹袄披上,扣好。
“叔,走吧。天晚了,坡上露水重。”
“怕我老头子着凉?”
“怕我婶子明天骂我把你拐出来吹冷风。”
崇岳叔嗤了一声,笑了。
叔侄两个并排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崇岳叔忽然又开口了。
“青山,你打算年前哪天开祠堂?”
“腊月二十。”
“行。我这几天先跟你三叔、四叔他们几个通通气,把底子探一探。至少别让咱们在祠堂里头被人堵得下不来台。”
“叔办事我放心。”
“少拍马屁。”
到了巷子口,两人分了路。
崇岳叔往左拐回自家院子,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承启那小子,你说明年带他去郡城?”
“嗯。”
“管好了,别让他给你惹祸。那臭小子一肚子主意,比明月难带十倍。”
“放心吧叔,到了郡城,不听话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崇岳叔瞪了他一眼,摇着头走了。
顾青山站在巷口,看着二叔的背影拐进院门,灯亮了一瞬,门关上了。
他呼出一口气。
夹袄底下,契约的纸张贴着胸口,被体温捂暖了。
他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隔着木门听到了里头的声音——素衣在叫明诚洗脚,明安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困得不行了还在跟她娘撒娇。
顾青山推开门,院子里灶房的火还没熄。
素衣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正要倒水,余光扫见他。
“谈完了?”
“嗯。”
“二叔怎么说?”
顾青山把木盆从她手里接过来,倒在院角的排水沟里。
“他说,年前腊月二十,开祠堂。”
素衣拿着空盆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他好几息。
“这么大的事,你到底还打不打算跟我说?”
“等开了祠堂,全村人一起听。”
“顾青山。”
“嗯?”
“你要是再跟我打一句马虎眼,今晚你睡院子里。”
顾青山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板地,没敢看素衣。
小声的说,
“……我在郡城买了一条灵脉。”
木盆哐当磕在了灶台边上。
素衣的手僵在半空。
“你买了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