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番外：无妄之灾

亚利桑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多次飞过的飞机。

它从对面楼顶掠过，低得几乎擦到避雷针。

它在雨幕中转向，机头正对着她的病房近得快要撞上的时候，这飞机又紧急拉起。

“你在看什么？”

邻床的舰娘递过来一只橘子。

亚利桑那回过头。

“飞机。”

“肯定是那个调皮的航母在无聊地飞呢。”

“又想回海上了？”

对方笑了一下。

“先把伤养好吧，医生早上还说，你至少得再躺半个月。”

亚利桑那接过橘子，没有说什么。

那次西大西洋的战斗已经过去六天，她的舰体仍停在维修船坞里。每次翻身，胸腹间都会传来隐隐的疼痛。

不过，今天已经好了不少。

她剥开橘子，将一半放进小盘。

“等雨停了，我们可以下楼坐一会儿。”

“你得坐轮椅。”

“唉，我可以走……”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墙上。

两人同时停住。

走廊里好像有人问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声。

但这次更近了。

一支笔从门缝下滚进来，撞上床脚，停住。

亚利桑那缓缓放下橘子。

邻床的舰娘已经掀开被子。

“我去看看。”

她刚踩到地面，房门便向内撞开。

门锁连着碎木飞进病房，门扇狠狠拍在墙上。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

银白色长发垂落身后，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面。

她身后的白色机械在展开。

金属挤住门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亚利桑那看见了炮管。

炮口缓缓转动，越过窗户、病床与挡在中间的舰娘，最后停在她面前。

女人的目光也停在那里。

她没有询问名字。

似乎早已知道自己要找的人躺在哪一张床上。

“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医院！”

邻床的舰娘挡住了亚利桑那。

“收起舰装！”

女人向前一步。

墙灰从变形的门框上簌簌落下。

“你没听见——”

邻床舰娘伸手扣住她的肩。

下一瞬，她双脚离地。

亚利桑那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动作，就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

病友被甩向墙边，撞断床栏，倒在散落的被褥之间。

舰娘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被自己扔飞的人。

她的主炮直直对着亚利桑那。

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

亚利桑那迅速展开舰装。

可身体刚离开床垫，对方的炮口便亮了起来。

整间病房被白光吞没。

墙壁、床架与玻璃在冲击中一同向后飞去。

亚利桑那撞上柱子，又落进碎石里。

所有声音忽然变远了。

她睁着眼睛，看见头顶断裂的灯架缓缓摇晃。

有雨落在脸上。

外墙已经不见了。

冷风穿过破口，把烟尘吹向走廊。

亚利桑那想吸气。

胸口传来一阵让视野发黑的疼痛，什么也吸不上。

更准确地来说，是吸进去了，但却又没吸进去。

她动了一下手指。

散落在身旁的舰装没有回应。

那些曾经伴随她经历无数次战斗的力量，此刻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任凭她怎样呼唤，都无法重新聚拢。

脚步声从灰尘里传来。

一下。

一下。

陌生舰娘走进她的视野，鞋底踩过玻璃，停在几步之外。

她身后的主炮缓缓让开。

亚利桑那看见一段小型飞行甲板。

一架舰载机从上面升起，贴着残破的天花板飞了出去。

另一架飞机穿过雨幕，落回她的舰装。

亚利桑那的目光僵在那里。

就是窗外那一架......

它一直在看着她。

警报终于响了。

走廊里传来奔跑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舰娘没有回头，只让飞出去的舰载机转过方向，枪声、火箭弹声随即压住了呼喊。

脚步停在了远处。

亚利桑那望着门口。

只差几步。

她能看见走廊的灯，甚至能看见翻倒在那里的推车。

却没有人能过来。

女人在她面前蹲下。

浅色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向胸前。

亚利桑那艰难地转动双眼。

“不……”

亚利桑那用尽力气抬起手。

舰娘踩住她的手腕，按回地面。

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亚利桑那拼命想抽回手，挣扎却只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破碎。

空气流过喉咙，带着血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看着另一只手伸向心智魔方所在的位置。

恐惧，在这一刻盖过了疼痛。

“你……”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舰娘听见了。

她的目光短暂移向亚利桑那的脸。

亚利桑那立即望住她。

那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了一点可悲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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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对方重新低下头。

手直接伸进亚利桑那的胸腔，探寻的动作使得整只手在里面搅动着。

剧痛骤然扼住了亚利桑那的呼吸。

她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失去控制的喊叫。

如果血泡声也能叫“喊叫”的话。

舰娘只是将她按得更死，仿佛这声惨叫只是操作时出现的一点干扰。

亚利桑那开始摇头，但实际上只能发抖。

动作很小，越来越急。

她不想试图理解对方是谁，也顾不上远处的枪声。

她只想让那只手停下来。

一下也好。

哪怕，只是让她喘一口气。

“求.......你……”

那双浅色眼睛没有变化。

亚利桑那的求饶，和警报、雨声一样，从她身旁经过。

墙边忽然传来拖动的声音。

病友撑着断裂的床栏，试图站起来。

“放开.......她......”

女人肩后的炮塔转了过去。

亚利桑那无力地看着这一幕。

不要......

别过来......

炮声代替了她没能说出口的话。

烟尘再次涌起。

她看不见病友了。

或者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紧接着，一种抽拉感从胸口传来。

她对远处舰体的感知开始消失。

她觉得自己在从悬崖上摔下，所以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被踩在地面的手指徒劳地蜷起。

她的清醒渐渐淡了下去。

心智魔方被强行扯了出来。

淡蓝色的光出现在女人手中。

亚利桑那暗下去的眼睛望着它，嘴唇微微张开。

那一点光还在闪动。

像是在向她证明，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

女人将魔方举到眼前。

转动。

检查。

她没有理会那双始终望着魔方的眼睛。

反正，人已经死了

片刻后，她打开腰侧的金属容器。

魔方被放进去。

盖子合拢。

咔哒。

舰娘站起身，脚从底下的尸体上挪开。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亚利桑那躺在雨中。

胸腔和腹腔里，积满了暗红色雨水

一小瓣橘子落在断裂的床脚旁，表面沾着灰。

刚才，亚利桑那还想着，等雨停了，就下楼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