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不是人贩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四十一章 不是人贩
墙里的孩子敲了第三次。
一下,停顿,两下。
乔豆父亲立刻要扑过去砸砖,被贺三木和周成一左一右拦住。墙根新落的白灰还在增加,方砖上方裂缝每隔片刻便掉下一粒砂。
“他还活着,你现在砸,才可能把人埋了。”贺三木说。
七月十六日戌初,旧军械洞外立起两根斜撑。外侧围观者退到两丈外,墙脚只留贺三木、两名徒弟、秦越和负责隔墙回应的沈玉满。裴砚川在警戒线外画旧夹道走向,不进危险区,也不把十二年前的记忆当现图。
沈玉满用竹管问:“小禾,乔豆,谁能说话?”
里面先传来哭声,随后是马小禾发颤的回答:“我能。乔豆的脚疼。”
“你们身上有水吗?”
“没有。”
“旁边掉不掉石头?”
“刚才掉了。我们不敢动。”
“别往声音这边爬。坐着,背靠没有裂缝的墙。每听见我敲一下,你们回一下。”
孩子的回应让人知道位置,却不能说明中间没有塌堵。贺三木从入口右侧卸下一块不承重的检修砖,用铜镜借灯反光。夹道宽二尺四寸,高约三尺,入口后向北折,地面有新鲜粉笔屑和一只掉落木哨。
第一段能通。
成人肩宽进不去。有人提出让沈玉满钻入,程素问当场拒绝。沈玉满可以说话、辨记号,不等于应该拿另一个孩子去换两个孩子。
贺三木将两根长竹劈开,绑成能推入夹道的窄槽。槽内先送小水囊、湿布和一截短绳,末端系铃。沈玉满教马小禾听铃找水,不要一次猛喝,也不要拖受伤的乔豆来取。
竹槽推到六尺便卡住。
长杆探出前方有坍落砖堆,顶部仍留一尺多空隙。孩子在砖堆另一侧,离入口约十一尺。若只扩入口,成人仍过不了中间堵点;必须从外墙对应位置另开救援孔。
裴砚川按旧图估位置,贺三木却不照图直接画洞。他让沈玉满从墙内敲击,外侧三处贴竹管听声;再用长杆从入口量折角,两个结果相差半尺。最终救援孔定在孩子南侧四尺,不在头顶。
“为何不正对他们?”马小禾母亲问。
“孔开时砖向里落。离开四尺,先进入空段,再从侧面清堵。”
救援孔上方加两层木框。每卸一块砖便塞入一块短撑,不让空口不断扩大。第一块砖出来时,墙内砂土落得更快,乔豆哭喊一声。贺三木立即停手,等三次敲击回应都正常,再换上更宽的顶板。
没有人用“快一点”逼他跳过这一步。
半个时辰后,孔洞只够一个瘦小成人侧身进入。贺三木的徒弟郭小石腰系主绳,脚踝另系回绳,带一盏罩灯和两只布套。他先清到坍砖堆边,没有直接爬过。
主绳由两组人共同控制,一组城西家属、一组边村挖井人,各三人。任何一组喊停,井字木架便锁绳。孩子家属起初不愿让边村人碰绳,马小禾母亲却先站到另一侧:“刚才错怪过人,这回不能只在旁边看。”
郭小石每前进一尺便报一次墙顶、脚下和空气。声音若连续两次中断,外面不直接猛拽,而先按约定敲三下;只有无回应、灯灭或落砖持续时才拉回。夹道狭窄,强拖同样可能让他卡在转角。
秦越把出洞后的处置分成三处:能自行呼吸回答的先到避风席,明显出血者到灯下,昏迷者留门边就地处理。两家带来的热粥被拦下,缺水数个时辰的孩子不能一出来便猛吃。衣毯、温水和固定夹板都先备好,避免救出后再围着找东西。
“孩子在北边。乔豆右脚压着一块砖,没见大出血。顶上有木梁,向下弯。”
秦越隔墙问乔豆脚趾能否动、有没有麻木。孩子能动三根脚趾,疼得厉害,但意识清楚。郭小石先在弯梁下塞短撑,再逐块移开压脚砖。每块砖用布套包住传出,不能随手推到孩子身边。
乔豆获救时已近亥时。
他右脚踝肿起,鞋面被砖划破,脚背没有开放伤口。秦越固定脚踝,暂按挤压扭伤处理,次日复看,不当场许诺没有骨折。孩子喝了几口水便吐,罗九娘让家属停一会儿再少量喂。
马小禾在更深一丈处。她没有被压住,却因回头找乔豆时越过坍砖,退路封死。左臂有两道擦伤,嘴唇干裂,除此之外能自己爬向救援孔。
两个孩子都出来后,家属哭着抱人。孙巧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人把他们关进去。
沈棠宁让两家分别陪护,不让马小禾与乔豆先听对方叙述。沈砚白的三问由同一名书吏记录,问句不带“是不是边村人”“是不是韩家伙计”等选项。两份话中都出现黄狗、糖纸图、松砖和白米传言,进入先后也一致:乔豆先撬,马小禾在外等,听见他喊有箱子才跟入。
两处不同也保留。马小禾说图纸在糖渣摊脚边,乔豆说是从老人竹筐下露出;一人记得红布向左飘,一人记得向右。差异可能来自记忆与站位,不能为做成“完整口供”强迫孩子改成同一句。
秦越复查后,马小禾仅左臂擦伤与轻度缺水;乔豆右脚踝需固定观察,至少三日不得负重。两人都没有被捆绑、药晕或遭陌生人拖拽的体表迹象,但这只能支持当前叙述,不能单凭没有伤痕证明图纸绝非他人故意放置。
秦越先制止围问。孩子需安静、饮水和复查,不能刚离开夹道便被十几种问题追着答。等两人呼吸平稳,沈砚白只分别问三件事:谁让他们来、入口怎么开、进去后发生什么。
马小禾说,没有大人领路。
他们听见粮铺伙计讲墙里藏着白米,又从卖糖渣老人那里得到一张画。乔豆认为画上的三个方框是粮箱,马小禾想找到粮换母亲少排一次队。黄狗钻到墙根,他们跟过去,用乔豆的小铜片撬开本就松动的检修砖。
“红衣姐姐呢?”孙巧问。
“就是红布。”马小禾说,“风吹的时候像人在招手。”
没有人贩,也没有边村妇人。
那张图却仍有问题。两个孩子都说图纸原先折在糖渣摊脚边,老人捡起后才包糖。老人不识字,不知道“白米”二字。图上的夹道方位与实际大致相合,不像孩子随手画成。
有人散布墙中藏粮,也有人画过位置,但目前不能证明对方专门选择这两个孩子,更不能把一张纸直接定成诱拐。沈砚白将事件写作“儿童因藏粮传言与旧图自行入洞”,另立“图纸来源待查”,不把未知动机塞进孩子口中。
边村两名妇人站在警戒线外。乔豆祖母走过去,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低头道歉。田桂枝没有替两人说原谅,只让误认与道歉都写在原记录后面。
救人完成,夹道却不能封。
郭小石在里面发现弯曲木梁并非普通检修撑。梁上压着沉重物,孩子爬过后碰掉一块垫砖,才引发局部坍落。若直接回填入口,无法判断重物是否继续压坏内墙。
贺三木先扩大救援孔到能安全进一名匠人,仍不让无关者入内。墙内空气流通尚可,油灯稳定。他与郭小石沿夹道向深处移动,每隔三尺加一根临时撑,并把裂缝、掉砖和梁弯曲量写回外板。
夹道不是空的。
北侧十二尺处堆着木箱。第一排六只,后面至少还有三排,箱体用军用铁角包边,上覆腐烂油布。最下层两只直接压在横梁上,梁中部已经裂开一条细缝。
箱子没有当夜搬出。贺三木先量第一排尺寸,每只约三尺长、尺半宽;用撬杆微试最外箱,重量至少两名壮丁才能移动。二十四只只是可见下限,油布后方是否还有箱堆看不清。
沈砚白从救援孔外给可见箱编号,不钻进去翻牌。军户、边村和县衙各留一份草图,救援孔改用两道木栅封住,钥匙分持;外墙警戒线扩大到五丈,墙顶当夜不站守兵,守夜移到两端。
有人要求先开一箱确认是不是粮。裴砚川反对的理由不是军密,而是结构:箱盖向上,开盖者必须爬到箱堆上,正好增加裂梁负荷。箱内若有铁件,取走上层也可能改变堆体受力,让后排滑动。
贺三木提出次日从两侧先加托梁,再按由上到下、由外到内的次序卸箱。工程时长和所需木料尚未核,不能在板上写“半日清空”。
西墙原有修补也随之调整。北半段二百七十三名劳工撤出四十六人,其余转到五丈缺口南端装土袋,不让所有工程因新险情停摆。撤出者的重劳工时照实际结算,不因提前离场取消已经挣得的加量;新增守箱与警戒只算夜守,不冒领重劳份。
贺三木要求明早复测裂梁下沉量。若一夜增加超过半寸,先疏散墙内两排住户,再谈卸箱;若没有增加,也只说明暂时稳定,不代表可以让人重新上墙。
裴砚川从箱角制式认出这是朔北军械转运箱,通常装弓臂、箭簇、甲片或修械铁件。箱上编号被泥覆盖,未开箱前不能确认内容,也不能凭“军械”二字认定仍可使用。
严复礼问:“为何会在城墙里?”
旧军械洞原本只供战时转运,不该长期堆货。归雁缩防后军械被调走大半,账上也没有这批箱子。有人利用检修夹道藏箱,又用外砖封住入口。
贺三木没有先查编号。他让所有人退离北侧墙段,连夜停止上方运石。箱子总重未知,下面横梁已经开裂;贸然搬第一只,后排可能前倾,直接撞断内墙支撑。
马小禾裹着毯子,忽然从担架上说:“里面不是白米。”
她在坍落前看见过最深处。油布后还有一只箱子裂了缝,露出的不是粮袋,而是一排涂着黑油的铁片。
贺三木把这一项写作儿童目击,待安全开箱后核实。
外板最后一行则写得更重。
夹道内至少二十四只军械箱,压在西北墙内侧旧梁上。
孩子已经救出。
真正被困在墙里的,是一段随时可能被军械箱压塌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