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老井下的骨头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三十七章 老井下的骨头
黑土不是毒药。
至少,不是今早埋进去的毒药。
七月十五日申时,废骡市第三个试坑暂停。贺三木用木板盖住坑口,四角压石;赵满仓从黑层上、中、下各取一份土,分别装进陶罐。围观者不得再踩坑边,边村与军户各留一人守样。
沈棠宁没有让人把黑土拿去试喝。
“井水都没挖到,拿土泡水喂人,除了多一个病人,什么也证明不了。”
赵满仓将少量土铺在瓦片上,先看混杂物。黑层里有细碎兽毛、石灰结块、树皮纤维和薄薄油脂,偶尔夹着割成指甲大小的旧皮边。土层横贯坑壁,最厚处近四寸,上方黄土已经压实长草。
罗九娘只闻罐口便后退:“这是硝皮废料。石灰、草木灰、油和烂皮都往一处倒,年久便成这种泥。”
“会不会是韩家后院那条沟带来的?”田桂枝问。
沈砺安沿黑层方向量了三处。旧粮沟由西向东,低于地面近五尺;黑层却从废骡市北墙向南缓降,只在表土下三尺左右。两者高低、方向都不相接。
“不是同一条沟。”他说,“不能看见两处脏东西便说是一件事。”
十二街找来的老人陆续认出旧作坊。承熙六年前,北墙后确有一家周记皮坊,替驻军硝制马鞍皮和牛皮甲衬。后来皮坊失火,东家举家迁走。县志只记废骡市,不记依墙搭建的私棚。
县衙契房却找到一张承熙四年的短租契。周记只租北墙外十二丈棚地,契上禁止向城内排污;两年后的续契不见了,军需账里却连续四年支付硝皮工钱。皮坊不是官图上的正式作坊,却长期替军仓做活,才得以把棚子越搭越过墙。
贺三木沿北墙找出一个被砖堵住的方孔。孔内残留黑色硬垢,坡向正对废井。下雨时,墙外皮坊废水可顺方孔流入骡市,再由浅沟汇到井边。所谓“废料一直倒城外”和“黑水排进废井”并不完全矛盾:平日倒外坑,雨天与闭城后仍会往城内排。
沈砺安把第三试坑、方孔、废井与西街井连在一条剖面上。废井水面若仍存在,理论上比西街井高一尺半,但中间夹着黏土,是否相通不能只看平面距离。西街井留出的三份水暂时无油膜和皮革味,不能因此宣布安全,也不能因黑土存在便说那口井已经污染。
赵满仓将三层黑土样各取一半,用清水静置,只观察沉降和气味,不让人饮用。上层油膜明显,中层夹兽毛最多,下层黑色减弱并转为灰褐,说明废料分多次堆积,并非一次倾倒。第三候选点由此正式划掉;第一、第二点的试坑样与它分开存放,不受牵连。
一名七十岁的军眷说废料从来倒到城外。另一名旧车夫却记得冬季城门早闭,皮坊会把黑水排进骡市废井。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拿不出账。
贺三木问:“废井在哪儿?”
旧车夫指向北墙内侧一片长满蒿草的洼地:“原先有石井圈。皮坊烧后,县里嫌孩子掉进去,用土填了。”
军眷立刻否认:“那里是拴骡桩,不是井。”
沈玉满从草里找到半截带圆弧的青砖。砖面磨得发亮,弧度与普通墙砖不同。贺三木又清开三丈范围,陆续露出七块同样弧砖,正好围成一圈。
废井确实存在。
这不能证明黑土下的水一定受污,却足以淘汰第三候选点。硝皮废料位于浅层,继续往下打井可能穿过污染层,将脏水带入井筒。废骡市可以改作排污查验地,不能为了已经投入半日人工便硬说仍能饮用。
田桂枝问:“新井怎么办?”
“第一、第二试坑继续留样。城南另在上坡找点,旧军井先查井壁。”沈砺安道,“今日没有选中,不等于只能喝五口井到死。”
“又要多等一天。”
“是。可挖错一口,要等的不止一天。”
废井也不能直接封回去。若皮坊多年向内倒废料,井下污水可能顺浅层流向西街井。西街井目前每日出水二十桶,水色尚清,却必须增加观察和分样。
秦越要求西街井暂减到十二桶,每四桶留一小罐,记录浑浊、异味和饮用者。有人骂城里本就缺水,还要自己减产。罗九娘将黑土罐摆在井栏旁:“嫌十二桶少,可以先查清;嫌查得慢,不能把眼睛闭上让它变干净。”
清废井的目的也改了。
不是重新取水,而是确认井壁、填土和污染去向。贺三木先在旧井圈外挖两道半人深的截水沟,防止今晚若下雨,黑泥冲进井内。再架三脚木架,用吊筐逐层提土。井下不许超过一人,腰系两道绳;上方四人轮换,不让人疲劳时继续下井。
“井都填死了,还怕摔?”一名土工问。
贺三木将长杆插进填土。前四尺发实,第五尺突然陷下半尺:“上面是土,下面可能有空洞。脚踩穿了,人一样会掉。”
第一次下井的是贺三木的徒弟郭小石。他先沿井壁探一圈,每挖半尺便敲砖听声。填土混着瓦片、兽骨、烂木和大片黑泥,确实是皮坊废料。六尺以下,井壁向西鼓出两寸,必须加横撑。
挖出的东西按深度分堆。兽骨没有一见便喊死人,先由赵满仓辨认:牛下颌宽,羊腿骨细,几块带锯切痕的骨来自皮坊剔肉。每堆插木签,不把不同深度混在一起。
天黑前,井清到八尺。
黑泥开始减少,下面出现一层烧焦木屑,与旧皮坊失火时间相合。木屑中有三枚锈蚀铜钱、一只缺耳陶壶和半块军用鞍扣,都可能是填井时一并扫入,不能据此认定某个人下过井。
严复礼建议停到明日。贺三木也不许夜里继续下人,只在井口搭棚、设两班守夜。可第一班刚交接,井下便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土塌,是支撑木板后有东西滚落。
郭小石提灯下到横撑上,不再踩底。他用长柄木钩拨开松土,钩出一截灰白色弯骨。
赵满仓看了一眼:“不是牛羊。”
清淤立即停止。
沈棠宁让人扩大井口警戒,不许把骨头继续拉出。严复礼通知县衙旧仵作,秦越只从井上观察,不冒充验尸者。沈砚白按井壁分成八格,记录骨头露出的方向、深度和周围物件。
第二日清晨,旧仵作许常到场。
他先说明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骨骼已久,软组织全无,只能初判是一名成年男子;死亡年份、确切年纪和死因不能仅凭井中位置断定。颅骨左后有裂损,但可能是生前受击,也可能是填井、坍土造成,需与断面和周围碎片比对。
众人将井土按格缓慢提起。遗骨蜷在西北侧,右腿压在一块塌落井砖下,身上残留深青布片和腐烂皮带。腕骨旁有一只铜牌,泥锈覆盖正面。
每露出一段骨,许常先用炭笔画在格图,再由两人共同托起。缺失的指骨不凭空补数,碎裂的肋骨也分袋标明井格。井中兽骨与人骨各用不同颜色布包,避免日后因一块牛骨误写出新的伤势。
颅骨裂损边缘颜色与外表一致,许常只能说损伤年代久,不能确认发生在死前还是落井后。腕骨附近没有绳索残留,双手位置也不足以证明受缚。遗骨蜷曲可能是被投入,也可能是填土与塌砖多年挤压。现场能证明的是人被留在封填废井中,不能证明完整死亡过程。
深青布片采用户部下吏常用的经纬密度,领缘却有自行缝补痕迹;皮带铜扣制式也可在市面购得。只有铜牌编号能与官府名册直接对应,因此身份判断必须等编号清出。
铜牌没有当场硬刮。陶七斤用清水沿边冲洗,许常以竹片一点点剔泥,露出“户部验仓”四字,背面编号只剩“朔验二十……”最后一字被锈蚀遮住。
黑石堡水窖中死去的杜问舟也带户部验仓牌。
可杜问舟死于数日前,尸身已经在黑石堡收殓,不可能又成为这具多年遗骨。户部至少还有另一名验仓吏在归雁失踪,而县衙档册从未报过。
严复礼查近十年入城公文。承熙八年有一名验仓吏薛怀义奉命查归雁军仓,门簿记六月十一日入城,六月十三日“病返”,却没有出城门记录,也没有返程回单。经办人不是严复礼,而是一名三年前病死的仓曹。
差遣副页还写薛怀义应核三项:归雁军仓霉损、北仓转运封签和十三村冬粮。验查期限原为七日,他入城两日便被报病返。户部随后没有补派验仓吏,军仓当年却顺利获得“损耗已核”的结案印。
沈砚白将门簿纸张对光。入城一栏与前后页墨色相同,“病返”两字却更黑,行间挤得窄,没有城门吏通常附写的同行人数和所乘马匹。它更像事后补上的去向,不是一份完整离城记录。
薛怀义若真离城,至少应交回差遣或留下验仓结果;若病死,也应有驿递、尸籍或家属领丧。三项都没有。归雁用两个字让一名活人从公文中消失了七年。
铜牌残号与薛怀义差遣副页上的“朔验二十七”相合。身份仍需家属或同僚确认,但已有姓名方向,不能再称无名尸。
井底又找到一只扁平防水文囊。皮面腐烂,内层油纸只剩碎屑,字迹几乎全失。文囊扣环却缠着两圈极细的蓝线,与北仓封签常用线色相近。
裴砚川站在警戒线外,认出铜牌制式:“承熙八年的验仓牌,边角应有一道凹槽。杜问舟那块是新制,没有。”
许常提醒:“物件能说明身份线索,不能替骨头说谁杀了他。”
遗骨提到肩颈位置时,下颌骨从泥中完整露出。牙齿大多仍在,右侧后牙之间却卡着一点不属于泥土的颜色。
罗九娘用细竹夹轻轻取出,先放入白瓷碟。
那是一小片被牙齿压扁的蜡,只有半粒米大。外层沾泥,断面却仍是暗蓝色。
程素问从嫁衣夹层取出封存已久的半枚蓝蜡铅封,只隔着纸比对,没有让两物接触。
颜色相同,质地相近。
死者在被投入旧井前,把一小片蓝色官仓封蜡藏进了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