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罗九娘的条件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三十五章 罗九娘的条件
罗九娘把药铺门打开时,先搬出来的不是药,是一口空箱子。
箱子摆在街心,四面都看得见。她将县衙找出的征药簿、缺了七页的换药册和丈夫当年的验伤状依次放进去,再把箱盖掀着,不许任何人拿回衙门。
“药库可以开。”她说,“先答应四件事。”
七月十五日卯时,东市药铺外站满了人。腹泻观察处一夜又添两人,共三十人;六名咳热者中一人热势加重,三名伤口发热者仍未退。药铺不开,秦越手里的药撑不过今日。
严复礼带着县印站在门前:“你说。”
“第一,旧账今日挂出来。缺页就写缺页,欠银就写欠银,不准用正在查三个字把整张板遮住。”
“旧账数额尚未核清。”
“那就把已经核清的写上,没核清的另列。”
“第二呢?”
“药库由我、秦越和病患家属推的一名见证共同点。县衙可以看,不拿钥匙。每一味药称入、称出、给了哪处病区,都留底。”
严复礼皱眉:“病患姓名挂在街上,不妥。”
罗九娘看了他一眼:“我说给哪处病区,没说把人得了什么病写给全城看。床号、剂量留在内册,外板只记药名、总重和去处。别拿脸面替你省账。”
围观者中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忍住。
“第三,今日取药不是征用。”罗九娘继续说,“县库有现银便现付,没有便写新欠。新欠与十年前旧欠分开,不准日后说一并结过。”
严复礼道:“城中钱要修墙、买粮、雇车,不能全给药铺。”
“所以第四,谁决定先买什么,不由你,也不由我一人。秦越按急用列单,我报现货和进价,病区与十二街各出一名见证,先买能救眼前人的。补药、贵药、可不用的,一样不取。”
四条说完,罗九娘抱臂站在门槛内。
有人在人群后喊:“病都烧到头上了,还算钱!”
她抬眼:“不算钱,今日拿空我的库,明日谁去白狼川补药?你去拿脸赊?”
“人命要紧。”
“正因为人命要紧,才不能每次都靠抢最后一家药铺。”
严复礼没有立刻答。他让书吏把四条念回,问沈棠宁:“七日临时规则里,没有买药的偿债次序。”
“可以加临时支出项,但不能由我单独加。”沈棠宁道,“今日先由县库现银购买急药,金额公开。余额若要形成新债,需县衙、药铺、病区、十二街和边村共同见证,七日复议时决定偿还来源。旧债不因此消失。”
“县库还有多少现银?”
严复礼没答,叫人抬来一只小木匣。匣中碎银、铜钱和两张未兑汇票合计十九两三钱,汇票在城外无法立刻使用,能付的只有十一两八钱。
修墙铁钉、车马草料和烧水柴薪都在等钱。
东街一名寡妇挤到前面:“十年前欠的债,凭什么从我们今年的税里还?那时我还没嫁到归雁。”
罗九娘没有让她闭嘴:“你问得对。旧欠不是把三十八两四钱平摊到二千三百二十三个人头上。”
沈砚白在四条下面另加偿还边界:旧药债先查当年秋税去向、军饷拨付和涉事官员责任;未查清前只确认债权,不擅自加征。七日后若决定用县库、追缴款或军仓补偿偿还,必须分别公示来源。新债只对应今日实际支取,不能把旧债利息、药铺未来损耗或未领药材混进去。
“若县库一文没有,药便不救?”那寡妇又问。
罗九娘道:“我可以赊,也可以自己决定赠。可赊的是哪一味、赠的是哪一包,要写清。不能我今日说不要钱,明日补不起药又怪全城;也不能官府十年后拿一句她当年自愿,把所有欠账都抹了。”
新欠回执定为五份。药铺、县衙、病区、十二街和边村各留一份,纸边用同一把齿刀裁出参差缺口,五张并拢才能合纹。回执记药名、净重、当日进价依据、领用处和偿还最迟复议日,不先承诺县库没有能力兑现的具体还款日期。
药价也不只听罗九娘一人报价。她拿出最近三次从白狼川和河西进药的货单,秦越核品级,程素问对车脚与损耗。没有近期货单的两味药按城内过去半年真实成交中价暂记,七日后可提出异议。已称出但没有用完、且未受污染的整包药要退库冲减新欠,开包煎过的才计实际耗用。
严复礼看着五份回执:“这样一包药要按五遍印。”
“十年前只按一遍,丢了结银页便什么都没了。”罗九娘道。
严复礼没有再说麻烦。
罗九娘没有要求全拿。秦越先列出伤口清洗、腹泻补液所需、退热观察和煮药燃料四项。两人逐味删减,能以煮水、米汤、盐和清洁布解决的,不从药库重复取;病因未定的腹泻者不统一塞一包止泻药;咳热者也不因发烧相同便共用一张方。
第一批药材与干净细布折价四两六钱,县库当场付银。另留三两购买柴、陶罐和盐,不从罗九娘处赊。重伤土工所需后续药材暂估二两一钱,等清创后按实际支取,不提前整包领走。
严复礼说:“四条照办。”
罗九娘仍没让开:“先挂旧账。”
县衙书吏在药铺对面立起两块板。
承熙五年七月,归雁县以秋汛防疫名义征黄芩四十斤、葛根二十六斤、陈皮十八斤,合八十四斤。征药簿有药铺交付手印、县仓收讫章,约定当年秋税入库后结银。结银页缺失,县库此后十年支出册也查不到付款。
罗九娘从柜底取出当年的药价单。不是后补的新纸,纸边虫蛀,墨已发褐,药名与征药簿次序一致。总价三十七两六钱,另有送仓车脚八钱。
严复礼让人写:“已核实收药,未查到结款记录,暂列欠三十八两四钱。”
罗九娘道:“可以。”
第二块板写承熙九年换药案。县军仓以受潮为由,请罗家药铺用十七斤可用伤药换回同量官药,称晒净后可再用。罗九娘丈夫周茂生送去好药,带回的白芷、三七与止血散却发霉掺沙;两个月后周茂生替守城土工治伤时缺药,自己又被锈钉划伤,伤口溃烂,高热七日而死。
验伤状只写“旧创风毒,医治不效”,没有记录药材调换。
“这一项不能直接写官药害死。”秦越道,“伤口、高热和缺好药都是真的,但今日无法证明若有药他一定能活。”
罗九娘的手指压在箱沿,指节发白。
围观者以为她会骂人。她沉默许久,只说:“照实写。别替官仓洗,也别替我说一定救得回来。”
板上最后写成:换药数量与军仓收讫可核;换回药材霉坏掺杂,有罗家留样与两名旧药工证词;周茂生死前缺药及伤势可核,坏药与死亡之间的具体责任待查。
药铺的第二道门终于打开。
药库没有众人想的那样堆满珍贵药材。靠墙木柜共二十四格,七格已经见底;夏季常用的几味只剩小半抽屉,倒是驱寒燥湿的药存得多。罗九娘逐格开柜,自己报药名,秦越验色闻味,田桂枝推来的边村妇人称重,军户马氏记外板。
能用药材共一百六十三斤九两,其中四十八斤不合眼前病症,三十一斤需留作秋冬基本周转,十五斤有轻微返潮要另验。今日可直接支配的并没有一百斤。
有人指着那三十一斤周转药:“城里都病了,为何还要留?”
罗九娘拉开其中一格,里面是几包防冻伤与冬季咳喘常用药:“今日腹泻拿它无用。全取出去摆在病床边,也不会变成救命药。秋前若补货路断,冬天再拿你今日喝剩的药渣救人?”
十五斤返潮药也没有直接丢弃。陶七斤按验粮的办法提出分层取样,罗九娘却说明药材与粮不同,气味、霉斑和虫蛀判断须逐味处理,不能把粮仓筛选比例生搬过来。最终由她和秦越分别验,争议样封存,不因缺药降低到“晒干便算好药”。
三方点库还发现四斤二两药不在罗九娘原账上,是城中三户病家过去半年拿药抵债留下的草药。罗九娘认得送药人,却没有进货凭据,只列“来源待核”,不用于当前病人。药库开门不等于所有柜中之物都自动安全。
人群从“她藏着药不救人”的骂声,变成盯着一只只浅底抽屉。
第一包药送去东街伤棚。第二批不是成方,而是给三十名腹泻者按症状分组:明显脱水者先补煮水与米汤,腹痛、发热、呕吐各另记,不拿同一包药遮住所有差别。北营六名咳热者继续分床观察,只给其中两人用药。
每出一包,秤旁木牌便减一笔。罗九娘的钥匙始终挂在腰间,严复礼的县印只盖支取回执,不碰柜门。
午前,重伤土工再次高热。秦越与罗九娘处置坏死伤口,清出脓血后没有许诺能保腿,只把接下来六个时辰可能出现的三种变化告诉家属。家属选择继续救治,并在用药内册按印。
腹泻观察处新增的两人都喝过寺院后井水,但昨日那八名未接触后井的病人中,有五人共同吃过城南一处流动菜摊的凉拌野菜。两条接触线同时保留,后井继续停取,菜摊器具也封存,没有把所有病归给一口井。
老人碗底黑末的三份样品也有了初步结果。罗九娘认出其中混有一种药性峻烈的陈年种子,常被游方药贩磨成所谓“通气散”,用量失当可致呕吐、抽搐。纸包不在,无法确认老人用了多少,也不能靠残末断定唯一成分。
这不是公粥投毒,却是来路不明的旧药险些害命。罗九娘要求所有流动药贩和家藏散药先自行登记,只记来源与外观,不没收;若一上来抄药,人们只会把剩下的东西藏得更深。
旧账板挂到午后,围观的人换了三拨。
沈砚白核征药簿时发现,县仓收讫章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药材照数入仓,结银俟秋税后由户房办理。”后面不是主官押印,而是经手书吏的花押。
字迹与严复礼今日写在新欠回执上的签名不同,却与他十年前的旧公文相合。那时他三十一岁,还不是县丞,只是归雁户房典吏。
严复礼看见那行字,站了很久。
“当年秋税入库后,银子拨去补北门军饷。”他说,“主簿让我把药银顺延到来年。我没有告知罗家,也没有在次年重列。后来我升了职,更不愿把这笔旧账翻出来。”
罗九娘问:“承熙九年的换药呢?”
“换药单不是我办的。但周茂生死后,验伤状送到县衙,我见过罗家申诉。我把它压进杂案,因为军仓若认坏药,守军药账会全部重查。”
他没有说自己只是奉命,也没有说坏药并非亲手调换便与他无关。
沈砚白翻到征药簿最后一页。经办栏只有五个字。
经手人,严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