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三

那个一直重复“王生病了”的病人，此刻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厉害。

许眠站在他面前。

“今天又听到声音了吗？”

病人抱着头。

“王生病了。”

“还有呢？”

“他不该有梦。”

许眠的笔尖停了一下。

温棠也抬了抬眼。

病人声音越来越小。

“他开始梦见人。”

“梦见糖。”

“梦见回去。”

许眠猛地合上病历本。

“病人出现重度妄想。”

两个护士立刻上前。

4床病人忽然尖叫起来。

“不能治我！”

“我没病！”

“是王病了！”

“是王开始想醒！”

护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床上压。

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温棠。

“别让他醒！”

“醒了就回不了深海！”

“醒了就再也不是王！”

温棠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同一时间，病房的窗玻璃上结出了一点极淡的霜。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温棠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别动。”

霜停住。

许眠像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窗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几秒，慢慢收回目光。

4床病人被注射后安静下来。

他倒回床上，眼睛却还睁著。

嘴唇无声开合。

温棠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

“你来了。”

她背后慢慢泛起一点凉意。

不是恐惧。

是意识到某件事的瞬间，脑子里清醒到发冷。

沉睡医院不是普通医院。

它收治的，可能不是人。

也不只是病人。

它在治疗“开始像人”的诡异。

而黎朔致，或许已经被它列入病历。

广播再次响起。

【查房结束。】

【精神科三区所有病人病情稳定。】

【晚间治疗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治疗项目：恐惧唤醒。】

许眠带着医生和护士离开。

门关上。

病房重新安静。

温棠坐在床上，慢慢拆了一颗薄荷糖。

2床小女孩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新来的。”

温棠看她。

小女孩声音很轻。

“你刚才差点害他醒。”

“谁？”

小女孩把无头娃娃抱紧。

“你知道。”

温棠笑了一下。

“你们都怕他醒？”

小女孩瞳孔微微放大。

1床女人低声说：“别问。”

3床白布下的男人也闷声道：“醒著不好。”

4床病人躺在床上，药效让他动不了，可眼睛还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重复：

“王生病了。

“王生病了。”

“王生病了。”

温棠咬碎糖。

薄荷凉意冲上来。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只重新闭上的眼睛，笑意很淡。

“行。”

“那我倒要看看。”

“你们这医院，打算怎么治他。”

晚间治疗开始前，精神科三区的灯全灭了一次。

不是正常熄灯。

是整栋医院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合上了眼皮。

惨白灯光一寸寸暗下去，墙壁里的那只眼睛却睁开了。

它盯着病房里所有人。

眼白发黄，瞳孔细得像针。

广播里传来许眠温柔的声音：

【精神科三区，恐惧唤醒开始。】

【请所有病人回忆自己最害怕的事。】

【无法恐惧者，将接受强制唤醒。】

温棠坐在17床上，嘴里含着薄荷糖。

她看了看自己的腕带。

【病症：无法识别恐惧】

【治疗方式：恐惧唤醒】

这摆明了是冲她来的。

1床女人开始梳头。

一下。

一下。

她越梳，脸色越白，手指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温棠看见她的长发里藏着一张张小脸。

那些小脸都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被缝进头发里。

2床小女孩抱着无头娃娃，哼歌声越来越低。

3床盖着白布的男人躺得笔直，白布下面却鼓起一个又一个人形轮廓，像有很多东西想从他身体里爬出来。

4床病人药效还没退，眼珠却死死睁著，嘴里仍旧重复那句话。

“王生病了。”

“王生病了。”

“王生病了。”

温棠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

“你能不能换一句？”

4床病人眼珠缓慢转过来。

他看着温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墙面。

“污染反噬。”

病房里其他几个病人同时僵住。

1床女人的梳子掉到了地上。

2床小女孩用娃娃挡住自己的脸。

3床白布下的呼吸声也停了。

温棠眯了下眼。

“什么反噬？”

4床病人嘴唇抖了抖。

像在说某种禁忌。

“诡异吃恐惧。”

“恐惧养规则。”

“规则养王。”

他顿了顿，眼球里爬出细小血丝。

“可现在，诡异开始吃到别的东西。”

温棠坐直了一点。

“什么东西？”

4床病人盯着她。

“喜欢。”

这两个字落下，病房里的温度忽然下降。

窗玻璃上，一点霜悄悄凝出来。

温棠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抬起来，朝窗户方向轻轻压了一下。

别出来。

霜停住了。

4床病人像没看见那点霜。

或者说，他看见了，却更害怕了。

“喜欢，心疼，嫉妒，想念，愧疚。”

“这些东西对诡异来说，都是污染。”

“低级诡异沾一点就会烂。”

“高级诡异沾久了，会长出心。”

温棠听到最后一句，嘴里的糖慢慢停住。

“长出心？”

4床病人忽然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诡异不该有心。”

“有心就会疼。”

话音刚落，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许眠站在门外。

她没有带护士，也没有带病历本。

白大褂垂得很整齐，脸上仍旧是那种温柔笑意。

“17床。”

她看向温棠。

“你的恐惧唤醒延后。”

温棠挑眉：“医院还会插队？”

许眠微笑：“特殊病人，需要特殊治疗。”

温棠没有立刻起身。

“我不太想去。”

墙上的眼睛猛地睁大。

广播滋啦一声。

【病人不得拒绝治疗。】

温棠立刻往床头一靠，表情十分配合。

“我没拒绝。”

她指了指许眠。

“我只是在表达病态抵触。”

广播卡了一下。

许眠看着她，笑意淡了点。

“17床很会适应规则。”

温棠回她一个笑。

“精神病人学习能力强点，也合理吧？”

许眠没有接这句话。

她转身。

“跟我来。”

温棠下床时，窗上的霜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凝成字。

只是很淡很淡地浮出一道门的轮廓。

404。

温棠经过窗边，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