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谁能分析这个

画面里，废弃医院惨白的走廊，灯管一根接一根炸裂。黎朔致从阴影里走出来，白衬衫，黑眼睛，像一把刀。他伸手插进温棠的胸口，没有血，画面干净到诡异。

然后温棠低头看了看胸口上的手，抬头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弹幕后来翻译了那句话：“你手好凉，要不要放我衣服里暖和暖和？”

郑维庸每次看到这里都会闭眼。

他是搞情报出身的，他的大脑会分析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台词背后的战略价值。而这个画面——他分析不了。

谁他妈能分析得了这个？

画面继续。温棠踮脚，偏头，嘴唇擦过黎朔致的嘴角。诡异王僵住。诡异王瞳孔放大。诡异王消失。

郑维庸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坐在长桌左侧的年轻女人。

“秦昭，你是心理学博士。你告诉我，他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秦昭，三十一岁，中科院心理所最年轻的研究员，诡异降临后被紧急调来当顾问。她推了推眼镜，表情是整间会议室里最认真的一个。

“根据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秦昭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黎朔致在温棠靠近时出现了明显的瞳孔放大惊讶。他的身体在温棠接触他嘴角的瞬间出现了僵直反应，这是典型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初吻被夺走时的应激反应。”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发出了一声类似被掐住脖子的鸡叫。

秦昭面不改色地继续翻页：“此外，他在后续消失前的身体朝向显示，他的重心是后移的，说明他的第一反应，这在行为学上被称为‘回避反应’，通常出现在——”

“行了行了，”郑维庸摆了摆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就直接告诉我结论。”

秦昭合上笔记本。

“结论是：诡异王黎朔致，对温棠没有杀意。他没有杀她，不仅仅因为她杀不死——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温棠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他的应对模式只有一种，就是躲。”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的耳朵红了。诡异不会脸红，但他的耳廓温度明显升高了。这说明他在生理层面上产生了某种反应。”

会议室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外交部的人开口了：“所以我们现在的外交策略要创建在一个基础上——诡异王被我们的人亲脸红了？”

秦昭认真地点了点头：“从数据上看，是的。

外交部的人缓缓将脸埋进了双手里。

军方的人倒是没空恍惚。大校军衔的赵霆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拽回正轨：“不管怎么说，温棠的存在客观上保护了华国领土安全。截至今天，全球累计入侵五十三次，华国零次。零。次。”

他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赵霆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次诡异入侵事件，覆盖了北美、欧洲、东南亚、澳洲——几乎每一个大陆都有。唯独华国版图上干干净净，像被什么力量刻意绕开了。

“漂亮国已经被入侵十三次，五个城市实际脱离政府控制。欧洲联盟累计九次，难民潮已经压不住了。东南亚六次，三个岛屿国家请求国际援助。”赵霆指著那些红点，声音越来越沉，“而我们，零次。各位，这不是运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所有人。

“是因为温棠。每张有温棠的地图，入侵都以失败告终。而每一次入侵失败，都意味着那个诡异节点被永久关闭。”

“对。”

郑维庸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现在人在哪？”

技术员立刻切到另一个画面。

第五张地图，镜中迷宫。

画面一出来，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镜中迷宫，顾名思义，整个地图由无数面镜子构成，通道狭窄、方向混乱，玩家的倒影会做出和本体不一样的动作，据说有人被自己的倒影掐过脖子。这个地图的恐怖指数在所有诡异地图里排前三。

画面里，温棠正靠在一面镜子上，嘴里嚼著什么。

又是压片糖果。

她不知道从哪个地图里养成的习惯，走哪吃哪。

林小小蹲在她旁边，脸色发白，正在看手机上的指南——镜中迷宫没有方向，但手机指南针会疯狂乱转，据说转的方向就是黎朔致所在的方向。此刻林小小的手机指南针正在以令人眩晕的速度顺时针狂转。

“他在附近。”林小小的声音在发抖，“而且很近，转这么快说明他在移动，就在我们周围——”

温棠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站起来。

“行，我去找他。”

林小小一把抓住她的裤腿：“你能不能有一次说‘行，我躲着他’？”

温棠低头看着林小小的手，笑了笑，把那只手轻轻拨开。

“小小，你想想，”她说，语气很认真，“他杀不死我。他靠近我的时候耳朵会红。他被我亲了不会打我也不会杀我，只会跑。你告诉我，这种人——不对，这种诡异——我为什么要躲他？”

林小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弹幕飘过：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诡异王被她说成什么了，好像是个害羞的小男生一样”

“等一下难道不是吗”

“”

温棠走进迷宫深处。

镜子里的倒影在她经过时纷纷转过头来看她。有的倒影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模仿她的动作但慢了半拍，还有的——根本没有脸。温棠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像在逛商场，不像在闯诡异屋。

拐过第三个弯，她停下了。

走廊尽头的镜子里，照出了一个人的背影。

白衬衫。背对着她，站在镜子的更深处——站在镜子里面的世界，隔着那层玻璃，和她共享同一个空间。

温棠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上前，手掌贴上冰凉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