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是他的娘子

夜幕降临，谢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小萝卜头们被各自爹娘领回屋睡觉了，许清嘉等大家都安顿好，这才去后屋沐浴，后屋是谢家特意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面放着个两个大木盆，平日烧了热水就在这里擦洗，因为正屋和厢房里多是木头家具，怕潮气，所以洗澡都在这儿了。

许清嘉快速洗完，换上干净的里衣，用布巾包着湿发，端着用过的水出来倒掉，又把木盆收拾干净，这才回到自己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油灯是稀罕物，对村里人来说都精贵，谢家平日里除了谢怀瑾读书用，其他时候都是不点的，只用蜡烛，屋里光线有些昏暗；谢怀瑾已经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目光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眼望来。

许清嘉反手关好门，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拿出另一块干布巾，准备好好擦擦头发，春夜还有些凉，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

谢怀瑾看着她侧身坐在窗边，解开包头的布巾，一头乌黑湿漉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她低着头，仔细地用干布巾一缕一缕地吸着发上的水汽，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谢怀瑾看着看着，喉咙有些发干。

他放下书，手指下意识地捻着书页，这几天，他身体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许清嘉对他的照顾虽然依旧细致体贴，但好象……不再象前两日那样时时刻刻守在床边了。

她会更早的去灶房帮忙，会带几个侄子侄女玩，白天做糕点时更是忙进忙出，眉眼间带着一种专注又生动的神采，很……好看。

可是，那神采却不是只为他一个人。

尤其是她对那几个小萝卜头，温柔耐心，有说有笑，孩子们也粘她粘得紧，谢怀瑾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她是他娘子。

他病着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现在他好些了，她的注意力就被分走了不少，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高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眼看着许清嘉擦了半天，头发还是半湿，谢怀瑾尤豫了又尤豫，手心都有些冒汗，终于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娘……娘子。”

“恩？”许清嘉停下动作，转头看他，“怎么了相公？可是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谢怀瑾移开视线，不太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道：“我……我来帮你擦吧。” 说完，他的脸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了红晕。

许清嘉愣了一下。

她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什么；是了，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谢怀瑾年纪虽小，但心思细腻敏感，相公或许是想与她更亲近一些，这几日因为他的病，两人之间更多是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如今他好些了，有这种想法也正常。

她若是推辞，反倒显得生分，或许还会伤了他刚刚创建起的一点亲近之心。

想到这里，许清嘉心下一软，便没推辞，她站起身，拿着布巾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到床沿上，然后侧身缓缓躺下，将头轻轻靠在了谢怀瑾并拢的腿上，把湿发顺到一边，方便他擦拭。

“那就麻烦相公了。” 她轻声开口，顺便闭上了眼睛。

谢怀瑾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还……还躺到了他腿上，少女刚沐浴过的身子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温热的水汽，隔着薄薄的里衣传递过来；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得有些快。

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一缕湿发，笨拙中带着轻柔地擦拭起来。

他的动作很生疏，没什么章法，但擦拭的极其认真，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头皮或脖颈，两人都微微一顿，气氛中带着点微妙的暧昧。

为了打破这沉默，也为了印证心里的那点小别扭，谢怀瑾一边擦，一边看似无意地低声问道：“娘子……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

许清嘉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被人服侍的宁静时刻，听到谢怀瑾这么问也没多想，随口答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谢怀瑾抿了抿唇，接着说道：“我看你……对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都很好，他们也很亲近你。”

许清嘉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温柔说道：“大娃二娃虽然调皮，但本性不坏，也懂事，大妞二妞和三娃都很乖巧可爱；我……我自小没什么兄弟姐妹，在舅家时，表兄弟姊妹也与我不亲，如今看到他们，觉得热闹，也喜欢他们亲近我。”

谢怀瑾听着她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喜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又冒了点出来，他“恩”了一声，附和道：“他们是挺乖的。” 便没再吭声，只是手下擦拭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慢了一些。

他垂着眼眸，看着膝上少女安静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她在兄长家的孩子身上投入那么多关注和喜爱……是不是因为她自己也很想要孩子？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热闹，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谢怀瑾心里有点乱。

他才十四岁，身子又这样，子嗣之事对他来说还很遥远，甚至带着些压力和担忧，但如果，如果她很喜欢孩子的话……那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才能让她把更多的注意力和心思，放回到自己身上？

他默默想着，擦头发的动作几乎成了下意识的举动，少年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些与他病弱外表不太相符带着点执着和算计的情绪。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他的娘子，多看看他，多关注他一些。

许清嘉并未察觉少年相公这会儿翻腾的心绪，她奔波了一日，又刚沐浴过，在这轻柔的擦拭中，竟不知不觉泛起困意，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谢怀瑾察觉到许清嘉好象睡着了，动作停下，轻轻唤了一声：“娘子？”

没有回应。

他这才敢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她卸下了白日里的沉稳勤快，此刻的她面容恬静，甚至带着点少女的稚气。

谢怀瑾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手中的布巾再也吸不出水汽，才极其小心地将她的头从自己腿上移开，扶着她慢慢躺平在枕头上，又替她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蜡烛，在她身边轻轻躺下。

黑暗中，听着身旁清浅的呼吸声，谢怀瑾睁着眼，毫无睡意，他得快点好起来，好到能象正常人一样，能读书，能做事，能……真正成为她的依靠；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只能看着她为这个家忙碌，自己却使不上多少力，甚至还会因为一些幼稚的情绪而暗自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