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是你亲手逼疯了自己

痛……无边无际的痛，延绵成黑色的，绝望的海潮，此起彼伏。

萧景琰没有停下，不愿就此放过。

馀痛未消，可怖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咔嚓……”继而折断的是中指。

“感受到了吗？只有痛，才是最真实的！而这真实，只有朕才能带给你！”

模糊的视线里倒映着君王阴鸷扭曲的脸，他的声音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了很远很远。

耳畔清淅传来的是小景琰的崩溃嘶喊，绝望的，凄厉的哀鸣。

为什么？痛明明落在我身上，可惨叫的却是景琰

是你在替我痛吗？

没事的……没事的……

别哭……景琰……别怕……

他想轻声安慰，可发出的声音却完全不受控制。

小景琰的身影开始晃动，扭曲，如同月夜下晃动的水波倒影，只有凄厉的哀鸣声回荡在阴暗的刑室中，如此真实，清淅。

“为什么不能乖乖的，清醒的赎罪！为什么总想着逃避？告诉我，你能逃到哪去？！啊？！”

“咔嚓。”极致的弯折后，食指被折断。

无处可逃。

萧允昭回身望去。

他的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殿下。我找不到我哥哥了……”

那是凌烬悲戚的声音。

凌燃被萧允昭弄丢了，弄丢在风雪下的乱葬岗里。

“你走吧。”萧允昭冷声说道。

凌燃死了，凌烬也留不得了。放他走，算是仁慈一回。

然而凌烬却单膝跪下，“求主子，不要赶我走！”

“哥哥在众目睽睽下行刺皇子，若非主子先行出手，早已被禁卫军乱箭射杀。”

“纵然哥哥有错，但主子仍顾念情谊，留有一线生机。哥哥被野兽叼走，是意外。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不能再……”

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亲人了，对吗？

说出来，本王恕你僭越之罪。

然而凌烬没有说下去，萧允昭也没有出声。

只有主仆二人之间的沉默，无声的蔓延。

最终他为凌燃准备的财帛和冬衣终是没有送出去，凌烬也被迫开始成长，变得更强，更冷。

最终……

凌燃面目全非，凌烬也，面目全非。

——他们两个，都被自己弄丢了。

“殿下，沧澜城的风很自由。”

这是……聂怀羽的声音。

“在这里，您可以纵马疾驰，不用遮面。我知道您喜欢这里，舍不得离开。”

风扬起他的披风，他坐在马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若有朝一日，您护佑的人长大了。你可以回到这里，我们再一起赛马饮酒，在篝火旁一起舞剑。”

“届时——还请殿下别再唤臣聂将军。可叫一声，聂兄。”

聂兄……也被自己害了。

还有那些为他浴血拼杀，生死不明的下属。

因他信重死于朝堂倾轧的臣子。

一切一切一切……

太沉，太重，压在灵魂深处，令人窒息。

只有景琰，那个天真稚嫩的孩童面前，可以稍作喘息。

于是那个孩子应自己的祈愿而来。

“只有我！你只有我了！还认不清吗？！”

“咔嚓。”

又是一声清淅的脆响。

这次，仿佛响在灵魂深处。

“我就在你面前，我才是……你的景琰啊！！为什么不看看我……”

如同孩童的低泣，转而又变成厉鬼的咆哮。

“你疯了！你把我……也逼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把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为什么？！”

“看着我！！给我醒过来！！醒过来啊！！！”

无数繁杂的声音混合着耳鸣，伴随着灭顶的痛苦一起向他倾轧而来。

终于，混沌的识海被现实残酷的刺穿。

萧景琰说的没有错，只有痛苦是真实的。

在这真实里，一切都离他而去，包括那个幻想出的幼小身影。

在这真实里，只有暴怒的君王和卑微的罪奴。

如同溺水者猛的浮出水面，他深吸一口气，拥抱新的痛苦。

死不允许，疯也不被允许。

前方身后，皆是深渊。

额间的冷汗滴入眼睛带来刺痛，涣散的瞳孔艰难的聚焦。

近在咫尺的，是君王阴鸷狠厉的脸……

【景琰……】他不自觉的这样唤到，只是习惯使然，不是故意。

“住口！！！”

“你还在叫那个幻影！你还敢叫！”

清淅的痛感从指骨传来，他清醒的感受到指头是如何一寸寸被掰折到极限，直到骤然断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哀鸣，原来是自己口中发出的。

这声音如此惨绝，如此陌生，连他自己都被震住了。

右手四根手指都已被掰断，被皮肉牵连着以诡异的姿态垂坠着，随着他身体的颤斗而无力晃动。

钻心的疼痛从每一处断裂的指节传来，刺的脑中不断嗡鸣。

然而，暴怒的君王似乎仍未满足，他钳住了萧允昭右手仅存的那根完好的小指。

另一只手狠狠撕扯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那张惨白如纸，冷汗与血迹交织的脸。

“说！”萧景琰的声音嘶哑，眼底的血丝猩红可怖，“现在！清醒了吗？！还能看见‘他’吗？！说——！！”

头皮传来撕裂的痛楚，与手指的剧痛交织。

萧允昭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斗，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嘴角的血沫，蜿蜒着没入脖颈的项圈。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角落。

空了。

只有冰冷的墙，和墙上他们二人纠缠的，扭曲的影子。

没有会陪伴着他的小景琰，没有人替他哭，也没有人会替他痛。

没有人再为他奋不顾身，挡在身前。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可笑的幻梦。

他嘴唇翕动，因剧痛而气息不稳，却最终，艰难的做出一个口型：

【他……消失了】

萧景琰撕扯他头发的手，力道忽然松了些许。

“太好了……”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笑，仿佛如释重负一般。

“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了。”

他语调温柔，语气轻松的说着。

然而，他握着萧允昭右手小指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依旧残忍的缓缓施加力道。

萧允昭猛的咬紧牙关，直到牙龈渗血，最终仍控制不住惨呼出声。

“啊啊——！”

咔嚓一声，最后那根完好的小指，也在那温柔的低语中，被干脆利落地反向折断。

五指尽断。

萧允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只有被扯住的头发勉强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滑落。

世界被尖锐的耳鸣吞噬。

疼痛还在，但变得有些遥远，有些麻木。

萧景琰松开了手，看着他象被抽去脊骨般瘫软。

然后，用那刚刚行凶完的手指，极其轻柔的拂过他湿透的眼角，接住不断涌出的泪。

“好了……”萧景琰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蛊惑般的温柔，“现在。哭给我看吧。”

哭？

萧允昭在一片嗡鸣和剧痛的混沌中，迟钝地理解着这个词。

自己……不是一直在哭吗？

不可以死去，连疯了也不行。

逃避现实，被抓回，施以更重的惩罚，折断手指……他除了流泪，还能做什么？

这无声的，绝望的，无法控制的泪水，不正是他最屈辱的证明吗？

萧景琰似乎看出萧允昭的疑惑，他轻声笑着，将五指滑入萧允昭右手的指缝中，虚扣住。

“你不是觉得很委屈，很绝望，很屈辱吗？”

萧景琰倾身，气息喷在他的颈侧，“不是觉得受不了了吗？哭出来就好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暧昧的揉捏着萧允昭泛红濡湿的眼尾，“不是这样无声的流泪。我要你……哭出声来，奔溃大哭！”

“你从来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是你……亲手逼疯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