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燃烬
书名:痴傻皇帝黑化后,王爷被强制爱了 作者:苏木一槿
第四十章 燃烬
萧允昭的目光缓慢的随着人影移动着,铁门打开的间隙,他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闻宿。
还是那样对自己满是敌意的目光,双手环胸,怀里抱着剑,神色不耐的打量了自己一眼后随人影一道离去。
萧允昭轻笑一声,自己自认为与闻宿素无冤仇,那敌意,完全来自于一个忠诚的下属对于自家主子的维护。
想必是得到了皇帝的命令,不得不在门口守着,确认自己的安危。
就象当年的凌燃,纵然万般不愿,却不得不执行自己的命令,去护着萧景琰。
此刻萧允昭已然确信自己的判断。
……萧景琰不敢去赌,以凌烬的愚忠是否真的会为凌燃之事背叛自己,不论凌烬真心还是假意投靠,萧景琰都不会给任何机会。
所以,想救自己的是凌烬,而碾碎这一切的是凌燃,这样,就都解释通了。
离间。夺刃。反噬。
萧景琰早已开始布局,可笑自己一直在思索那份真心究竟何时开始变质。
或许,本就从未存在过。
而真正炽热,不顾一切的真心却被他一次次因偏袒和猜忌而轻慢,践踏,直至彻底损毁,无法挽回。
是他亲手,将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利刃推向敌人的溶炉,又亲手为自己锻造了最致命的枷锁。
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再次包裹了他。
思考带来的不是清明,而是思想的自我凌迟。
意识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混沌的深渊,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某些深刻记忆,恰如那日的雪花,纷乱的反扑回来。
不再是旁观者的梦境,而是身临其境的沉沦。
“属下……无错……!”
他仿佛再度听到凌燃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破碎,沙哑,似乎带着血沫。
萧允昭猛地睁眼,眼前的场景已变成从前那间用以惩戒犯错之人的暗室。
铁锈味弥漫在整个室内,昏黄跳动着的火光随着鞭风阵阵抖动着。
他正坐在那个惯常的位置上,脸上复盖着冰冷的面具。
视线微微上移,便能看见梁上悬吊着的人影——更为年少的凌燃。
血迹浸透了他单薄的暗卫劲装,一道道鞭痕狰狞交错。
又一鞭破空而来,精准地抽打在旧伤之上,皮开肉绽。
凌燃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上虽血迹斑斑,那双眼睛却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写满不肯屈服的执拗。
“主子只罚三十鞭,自认顶撞主子,只肯报十数,馀下二十鞭是为诽谤皇子之过,你不认。暗阁规矩,少报一数,加罚一鞭。凌燃,你已受四十二鞭,还要继续吗?”行刑者冰冷的声音响起。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猛的撞开门闯入,噗通一声跪倒在萧允昭脚边,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主子!求您饶了哥哥吧!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错了!求您开恩!”
是凌烬。
彼时的凌烬,满是年少的青涩,急得眼框通红,只知道一味磕头求情。
萧允昭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尚未开口,行刑者已先行呵斥:“凌烬!休要乱了规矩!你哥哥冥顽不灵,你怎好让主子为难?”
“他……他只是……”凌烬不善言辞,急得语无伦次,只会重复,“哥哥对主子忠心不二!他真的……”
“够了!”
萧允昭冷喝一声,霍然起身。
“放他下来,带下去医治。”
凌烬大喜过望,连连叩谢。
然而凌燃却猛地抬头,沾血的脸上一片苍白。
没有象之前那样训斥,也未提及任何其他惩罚。
凌燃被放下时,伤腿几乎无法站立,却强撑着,目光如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座前那戴面具的主子。
他读懂了那沉默背后的不同寻常。
于是,伤未痊愈,他便拖着病体,跪在了萧允昭殿外的雪地里。
那夜大雪纷飞,天地皆白,他独自跪在冰天雪地中,无人敢通传,但殿内的萧允昭知道,随侍在侧的凌烬也知道。
凌烬立在萧允昭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出声,目光却不时焦虑地飘向紧闭的殿门。
萧允昭正伏案疾书,眸色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萧允昭终于停笔,让凌燃进来。
递过去的,却是一封印有火漆的举荐信。
“拿着,”萧允昭的声音比殿外的风雪更冷,“去北疆,投聂怀羽将军麾下。他会给你一个前程。”
凌燃瞬间如遭雷击,几乎跪不稳,膝行两步,重重磕头:“主子!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胡言乱语!求您让属下留下!属下以后定当恪尽职守,保护好五殿下,绝不再生事端!”
凌烬也一同跪下,哀声恳求。
然而萧允昭居于上座,丝毫不为所动。
“走。或者,死。”他缓缓吐出五个字,不留任何馀地,“我身边,不留任何对景琰有威胁之人。”
面具后的脸面无表情,可唯有萧允昭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此夜风雪,一如当年他将两兄弟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个冬天。
彼时,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璟王殿下,幼年便得封王位,被先皇信重,将他养在云贵妃膝下。
甚至让众皇子公主将他视作亲人,地位与云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殿下无异。
而三皇子早夭 ,便由他代为尽孝。
个中缘由,萧允昭内心分明。
而一众皇族子女也依皇帝所言,对自己亲厚有加。
一面是武帝大恩,一面是母亲的屈辱,萧允昭曾陷入过两难。
然而虽无法全然理解母亲的仇恨,也无法真切体会她口中皇权的黑暗,但他也无法违逆母亲。
他拥有的一切都源自母亲,他有一切,可母亲只有他。若连他都背弃母亲,岂非禽兽不如?
他愿接受母亲严苛的教导,心中却存仁善,因此,他起初救下那兄弟二人时是全然无私。
虽看出二人筋骨奇佳,是可磨炼之才,但他们已经受了太多苦,他并不想将他们拉入皇权争斗的泥沼。
于是将人安排在京郊的私宅,让他们在府中做工以维持生计,安稳度过馀生。
然而,命运急转直下。
烈火焚身的剧痛,母亲离世的打击,以及随后而来的,来自昔日亲厚家人的冷眼相待和落井下石,他才全然看清那些自私伪善的面目。
他需要人,需要自己的力量。
再见兄弟二人时,他已不再是那个温润谦和的贵公子。
他戴着遮掩烧伤疤痕的面纱,只问他们,是否愿意追随他,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兄弟俩对视一眼,毫不尤豫地点头。
他们也不负所望,从众多暗卫苗子中厮杀而出,成为最顶尖的存在。
暗卫以实力排名,串行之首代号为零。
他便以凌为姓,燃烬为名,为二人命名。意为焚尽过往,重塑新生。
此后,面纱换成了面具,再不以真面目示人。
却在与兄弟二人对练武艺时不加遮挡。
他要他们记住这张脸,接受这张脸的主人,便是他们此生唯一需要效忠的对象。
也只有在那时,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再端着景琰面前沉稳强大的兄长模样,也不必苦心维持外人面前冷酷狠决的伪装。
可以全然将积压的愤懑、不甘与杀意尽数倾泻于拳脚刀剑之中,常常逼得兄弟二人联手才能招架。
后来,他随太子出征,太子意外阵亡,他与凌燃凌烬、以及聂怀羽率领的北境军残部被围。
绝境之中,几人背靠背立下“同去同归,生死相扶”的血誓,最终反败为胜。
沙场铁血中淬炼出的情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主仆之分。
凯旋回京,等待他的却是“谋害太子”的流言蜚语。
凌燃更是多次暗中出手,替他清理了不少散播谣言的有心之人。
比起凌烬的一板一眼,恪守成规,凌燃向来锐意进取,更具野心和斗志。
萧允昭欣赏这份锐气,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
可也正因如此,他认定凌燃所做的一切,包括对萧景琰的激烈指控,都是为了替他铲除障碍。
萧景琰的存在,是他无法割舍的软肋,也是他通往权力顶峰唯一的绊脚石。
凌燃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清淅地看到,当他冷漠地说出“走,否则死”时,凌燃那双总是不服输的眸子里,瞬间碎裂开来的是怎样的脆弱,难过与不可置信。
眼框迅速泛红,却被主人死死压抑着,不肯让泪水落下。
而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埋首于冰冷的书案,不再看那绝望的身影一眼。
凌烬红着眼,心痛地看着哥哥。
凌燃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座上那冷酷决绝的主子,猛地一把抓过那封举荐信,竟不顾规矩,一声不吭的撑着地面,跟跄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殿外。
殿门被狠狠拉开,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入,瞬间扑灭了近处的几支烛火。
“哥——!”凌烬嘶声喊道,下意识想追。
“住口。”萧允昭的声音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凌烬所有动作僵住,生生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决绝地没入漫天风雪,消失不见。
萧允昭也在凌烬身后默默抬头,一同看着那抹身影就那样隐没与夜雪中。
谁也没有想到,之后再见,便是抉别。
梦境在此处轰然碎裂。
萧允昭猛地睁开眼,冷汗已浸湿身下的薄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刑室。
若是现实中的痛苦,也能在那场大雪中戛然而止,该有多好。
凌燃远赴北疆,或许在聂怀羽麾下建功立业,主仆虽心生隔阂,却未反目成仇。
凌烬不必面临忠义两难,他自己,也不会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万劫不复的田地……
可惜,世上从无如果。
喉结再次不自觉的滚动起来,萧允昭再次侧头呕了出来,但这次不是秽物,而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