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背叛的代价

阴暗的刑室里。

炭火在盆中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碎响，除此之外，只有铁链摩擦的细碎声响，和萧允昭压抑而粗重的呼吸。

他的双手被铁链吊缚在墙壁上，双腿无力的跪坐在身下。

锁链的长度让他无法卧倒，一旦意识不清手腕伤口便被镣铐撕扯，迫使他清醒过来.

没有额外的刑罚，仅仅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拘禁，加之药物的副作用，就足以将人的意志寸寸碾磨。

意识被剧痛反复撕扯着，始终无法汇聚。

期间只有太医和送药的太监出入，铁门关合的间隙，模糊的视线可以看到门外把手的已换成身披甲胄的士兵。

看来，外面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

萧景琰，还顾不上他。

不知又挨了多久，也许是一日，又或许是几日，他已无法分辨。

直到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安神香气味率先飘了进来。

萧允昭缓缓抬起头。

萧景琰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昏暗的光。

他脖颈和手上都缠着白色绷带，面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阴郁沉冷。

一袭玄色常服更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却无损那份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胜利者的威压。

只消一眼，萧允昭便知道——毅勇王，败了。

几名小太监手脚利落地搬来一把椅子。

萧景琰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面前的萧允昭。

“一切都结束了。”萧景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淅。

“毅勇王，已被乱剑砍死在宫门前。你的玄影卫……”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也死伤殆尽，不成气候了。”

萧允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景琰。

直到萧景琰说完，他才微不可察的牵动了一下唇角，用口型无声地回应：

【骗我】

【计划若败，玄影卫自会隐退，不会死战】

他看着萧景琰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继续道，【你连遁入密道的玄卫，都没抓到吧？】

萧景琰的指尖无意识的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事实的确如此。

那密道机关陷阱重重，追击的侍卫皆有去无回。

他本想逃走之人见萧允昭并未跟上，有可能折回，然而却杳无踪影，最终只能下令将那密道彻底封死。

而外围的影卫更是诡谲，一见事不可为，立刻化整为零，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不用说先前在宫道上抓到的那些诱饵，也被趁乱救走，想来是早有预谋。

萧允昭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沉寂的眼底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继续用唇语道，

【你以为，仅凭玄影卫，就能搅动风云？】

【我还有人。就藏在你最倚重，最信任的臣子之中】

【萧景琰，只要我不死，这一切就永远不会结束】

“萧允昭！”萧景琰猛地倾身，一把攥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太阳穴突突直跳。

被持续挑衅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即便到了这般田地，即便沦为阶下囚，跪在他面前，这个人竟然还是能用最平静的姿态，说出最诛心的话，轻易挑起他全部的怒意。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他低吼，胸膛因激动而起伏，牵动了颈间的伤，带来一阵刺痛。

这刺痛反而让他冷静了些许。

他缓缓松开手，甚至轻轻抚了抚萧允昭下巴上被捏出的红痕，语气变得诡异而轻柔：“呵……你虽罪该万死，朕却……舍不得让你就这么死了。”

他直起身，对身后吩咐：“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铁链哗啦作响，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两名侍卫拖了进来，像物品一样被狠狠掼在地上。

那人衣衫褴缕，浑身是血，双臂交叠被反绑在身后，捆得死紧，一只手已被砍断用粗布潦草的裹着。

是玄一。

萧允昭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一直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隙。

萧景琰满意地欣赏着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踱步到玄一身旁，用脚尖轻轻拨了拨那具似乎已无知觉的身体，语气残忍道：

“他伤了朕的手，朕便也取他一只手。不过……可不只是砍了那么简单。”

他蹲下身，象是一个天真的孩子跟兄长分享一件趣事，“朕命人，先将他五指指节，一节一节，慢慢斩断。然后，再从根部，斩去所有断指。最后……才砍了这只手。阿兄，你可知道，他当时叫得有多惨？嗯？”

【住……口！】萧允昭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怒意冲上头顶，手上不自觉的用力，却只是徒劳的绷紧了头顶的铁链而已。

“呵……”萧景琰低低地笑起来，起身走回萧允昭面前，俯视着他，“怎么？朕动不了阿兄，本是只拿他泄泄愤，没想到，朕那心狠手辣的皇兄，竟也会在意这些蝼蚁的死活？”

“朕废了他的武功，即便朕现在开恩放了他，也不过是个废人，再不能威胁朕分毫。”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紧盯着萧允昭的每一丝反应。

“逃了的，朕会慢慢抓。至于已经擒住的……是杀是剐，还是留在诏狱里慢慢享受，全看朕的心情。而朕的心情……”

他伸出手，虚握住萧允昭的脖颈，指尖冰凉：“全看你的表现。”

“你也不想让那些逃走的馀孽得知忠于你是这样生不如死的下场吧？谁还敢回来救你？”

“现在，”他凑近，气息撒在萧允昭苍白的脸上，带着血腥和药味的混合气息，“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朕试试？”

萧允昭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

玄一微弱的喘息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死不可怕，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誓死追随他的人，因他而承受无止境的，非人的折磨。

他狠狠咬了一下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用尽全力稳住颤斗的唇形：

【你……究竟想如何？】

“告诉朕，你们的计划。还有多少后手，以及……”萧景琰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藏在朕身边的那个奸细，到底是谁。”

萧允昭沉默了许久，缓缓抬眼道：

【此次计划，名为启……】

“启明？”萧景琰瞬间怒不可遏，未等他说完，猛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启明计划？为了在朕遇险时激活，救驾于危难？！因为你这个主子身陷囹圄，所以他们才改为救你？！萧允昭，这样可笑的说辞以为朕真的会信吗？！”

所有被抓获的玄影卫，无论用什么刑，翻来复去都是这套说辞！

没有一丝破绽，却也绝无半分可信！他们把他当傻子糊弄！

萧允昭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却无法挣脱。

旁边的太医面色发白，欲言又止。

就在他眼前发黑，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萧景琰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萧允昭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你们已是死罪！骗朕还有何意义？！”萧景琰喘着粗气，不知是伤口的痛，还是怒火攻心。

萧允昭缓过气，艰难地抬起头，深暗的眸光竟满是淡然的平静：

【他们……只为救我。并无后手，也……并无谋逆之心。想杀你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呵……哈哈……”萧景琰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扭曲的快意。

“你恨我，想杀我。我最是开心！若你又象从前那般说爱我，想护我，我才觉得恶心！”

他伸出手，近乎温柔地抚过萧允昭脖颈上的掐痕，语气却森寒刺骨：“你们承不承认，都无所谓了。反正，都只是朕掌中之物，阶下之囚，翻不了天。”

他示意侍卫将奄奄一息的玄一拖出去，那粗粝的地面摩擦声，像钝刀般刮在萧允昭心上。

“阿兄，你还真不会指望那些逃掉的散兵游勇，能掀起什么风浪吧？”

萧景琰逼视着他的眼睛，“现在，乖乖告诉朕，那个人，是谁？”

萧允昭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并无旁人】

【如你所言……我众叛亲离，失道寡助。方才所言，不过穷途末路，逞口舌之利，令你起疑，欲行离间罢了】

“你！！”萧景琰气得抬手欲再掐，却对上了萧允昭那双眼睛，那是属于败者的死寂。

“想激朕杀你？放心，朕绝不会让你死。”他咬牙，每个字都象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而你，必须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周禄！”

一直侍立在旁的周禄连忙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捧到萧景琰面前。

托盘中铺着一道绸缎，上面摆放着一柄乌木手柄，寒铁为刃的刻刀。

样式古朴，锋刃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正是萧允昭的那柄刻刀。

萧允昭神色一滞。

心中暗道，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藏起来的那份最后的礼物吗？这会稍微改变萧景琰的心境吗？

然而，萧景琰却是捏起那柄刻刀，神色阴冷道道:

“你本想用这东西杀朕，如今……朕便用它让你记住，背叛朕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