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归抵姑苏，燕子坞迎名士归

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

长江一泻千里，轻舟逐月而下。

从黄州出发后，一行人十馀日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穿过荆楚大地，跨过皖南之境，历经大江寒浪、避开沿途旋涡，慕容复等人及苏轼家老小终于顺流而下到达江南吴郡地界。

一路上江程遥远，风霜满路。

期间经历寒雾锁江，大雪扑面的寒冷；又有渡口流言纷飞，朝堂暗桩监视的风险。

幸有慕容复处惊不变，心沉志坚；风波恶警觉周围，清除隐患。

几人同舟共济，并没有被外物所动，没有为流言所扰，日夜稳当行进东归。直到船只临近姑苏，大江之上的寒风忽然变得温顺平和，漫天的寒气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江南冬季特有的温润明净。

江水清明似镜，两岸阡陌纵横、水网密织，小桥流水遍布各处。

江畔村落相依、市井相连，屋舍俨然、人烟绸密，一片升平乐世的气象。比起黄州的凄清荒寒、楚地的萧索寥廓，姑苏山水温婉秀丽、风物繁盛，满目所见，尽是人间天堂的美景。

临近燕子坞水边，更是景随步移，步步入画。

碧水环洲，垂杨拂水，亭台隐林，曲沼回廊，玲胧馆阁山环水抱而设，百年苍翠挺拔，常青草木点染冬意，无一点北方肃杀之气，唯馀一派江南的清雅灵秀、温润雍容。

此间远离庙堂之争、远离江湖恩怨，地丰土腴，安居乐业，可称得上是一片净土。

十数日的舟揖奔波，苏门阖家风尘仆仆。

然但得亲见姑苏锦绣繁华、燕子坞清丽雅致之美，则一路辛劳荡然无存，无不心生温暖，神气飞扬。

东坡伫于船头，倚窗远望，感慨不已。一生转蓬南北、宦海沉浮，目睹荒州野邑之穷乏，耳闻庙堂官场之昏昧，哪曾见过这样山川灵秀、商贾繁荣、文化兴盛、人丁富庶的最佳人居之地？

大船慢慢靠进内港，停泊在燕子坞的专用渡口。

渡口整齐雅致，船只如林，仆役往来，进退有度，礼数周详，没有一丝混乱和喧闹，尽显出慕容世家望族数百年的沉稳气派，规整风貌。

阿朱一直在庄园里等侯归舟，提前得到了消息，精心准备，把安顿的事儿安排得天衣无缝。

慕容复西南出行以后她主持燕子坞内务，理帐南北商事，候少主回庄，这一回知道会带着苏轼一家南下安居、筹办学院，早早地准备好了庄园东边的一个幽静雅致的小院落，清幽通敞，不被打扰，最适合居住治学的文人雅士。

内里厅堂清净，卧房周备，被褥细软，器物全新，案几书架齐备，笔墨纸砚乃至杂物早有准备，苏家未费分毫心思。院落外花木簇拥、流水围绕，寂静无人，远离尘嚣，最适合文人读书治学、静心养性之所需。苏家老小上岸而入，处处安稳妥帖、典雅惬意，一路风尘尽皆除去，心里暖融融的。

阿朱细致周到，知道苏家刚来江南，人生地不熟，大小事情都要顾及，于是事前准备好江南的时令衣裳、饮食、取暖用具，细致考虑老少生活琐事，体贴入微，面面俱到，让苏轼一家打一开始就免去了异乡生活的尴尬和繁杂。

在燕子坞院，东坡四望轩豁之景，整肃之制；再望姑苏城内车马喧嚣、行旅如织、百业俱兴，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半年黄州躬耕田间、清汤淡水的谪居生活历历在目，触目皆为民生艰难之态和世道维艰之相。

江南富庶、安康之地，文教鼎盛、百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街市繁华有序之貌扑面而来。

他沿途浏览姑苏风景，街巷书生朗读之声不绝于耳，店家买卖井然有序，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南北货物在此聚集，富庶开化之象，远胜中土及荆楚。

此时，他愈发清淅地看到了慕容复的济世抱负。少主人占据江南一半商途，控制西南江湖各派而能不恃强独占、不贪图权力享乐，而是深察民情，函养一方、富商富民，并如今想投资办学、培养寒士、传承文化。

这种宏图伟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武林盟主或豪门贵族能够想象得到的。朝中新党的诬陷他私自发展武装、阴谋作乱，也不过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庸人畏贤者之为贤”的浅见罢了。

在苏轼的心目中，自己南下弃官从师，跟随慕容复兴教传道之举，是这一生当中所做出的最为正确的选择，也可以说是无怨无悔的选择。

送走苏家一行，慕容复立即投入实施文教方略的建设，敲定东坡书院的具体选址。慕容复实地勘察燕子坞周围的地理，选定庄园南部一块空旷之地。这里背山面水、地势开阔平坦、风水清朗，离城郭喧嚣、便于潜心学业、并且临近姑苏学宫，文脉相连、风气相接，是理想的书院地址。

寻址后，慕容复亲自确定书院的整体格局，明确三大部分：讲经传道的大讲堂、储书无数的藏书楼以及弟子读书起居的学舍。整体安排主次分明、整齐划一，兼之传道、学习、起居、修行于一体，非一时心血来潮建一简陋之学馆，而为造福后代的百年之举、千秋伟业。

框架确立后，立即开始了各项筹备工作。慕容复调拨了充足的钱粮物品，招募江南能工巧匠，备办砖瓦木料、文房器皿、藏书典籍，总揽书院营建事务。

他广发延聘文书，面向天下网罗名师大儒、饱学之士，招录四海寒门弟子、有志儒生，不以出身论才学、不问门第重人品。

江南自是人文汇萃之乡，闻得慕容氏将要创建新式书院、文坛宗师苏轼将亲自任院长，广招贫寒，免费讲学的消息传来后，各方士子、名流无不心向往之，一时间整个江南震动，有志之士皆慕名等待应征，静候新式书院的建成开讲。

数日之间，东坡书院由空想、邀约彻底落实并初具规模。

乱世重武，盛世兴文。慕容复先平江湖、定南北要道，而今始立文教基础，完善其霸业最终的内核一块。

居既成，院势起。

苏轼身处于江南的膏腴之地，凄息于不朽书院，心中半生郁结之救世传道之心，终有落处。

苏轼端坐新屋之中，远眺江南风雨烟景，万感千绪。

昔者困于黄州荒田，满腔文谋经纶、济世之愿，只能托于风月诗酒；今日得遇明主，立足江南，可振衰继绝，弘扬圣学，以文教安人，正人心风俗，济天下苍生。

隆冬的姑苏温暖如春，流水汤汤，草木生光。

燕子坞中，名士辈出，文脉始萌；大江之畔，通商有道，江湖安宁。

慕容复半载经营，平西南，控江海，集贤才，重文教，武能定国，商能富民，文以传世，完整的盛大的天下霸业已经矗立于江南大地之上，随时可能光彩夺目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