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也至少在嫁人前勇敢一次

厉延没想到能从一万多笔烂帐里揪出这三条线的人，是个刚出月子的年轻漂亮女人。

而且看上去像女大学生。

要不是盘着头发，别着簪子，真看不出嫁过人，还成了两个孩子的妈。

陆霆琛看到林菀的领口，走上前直接拉过她的肩膀，当着厉延的面，把最上面的一颗布纽扣给她扣死。

“扣这么紧干嘛，我脖子憋得慌。”林菀小声埋怨。

陆霆琛眼睛盯着她，手还在扣纽扣，林菀瞬间明白什么，用眼神嗔怪了下男人。小气鬼，人不是他叫来的吗。

这时厉延在旁边开口：

“只四天吗？”

“四天三夜。”林菀把二宝递给身后的赵姐，被陆霆琛牵着在旁边坐下。

厉延把眼镜摘下来又重新戴上，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林菀同志，我在国外学的那套法务会计的方法论，内核就是从资金流向倒推犯罪事实。你这个思路，跟我们在国外学的一模一样。”他抬头看林菀，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客套，是真正的专业认可，“你是科班出身？”

“上大学学的是会计珠心算，但没读完。”林菀答。

“没读完？”厉延的表情有点微妙，象是听说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大夫做了台开颅手术还成功了。

陆霆琛在旁边插了一句：“有些特殊原因罢了，我太太过目不忘，心算能力你可以当面试。”

“不用试。”厉延把纸放下。

手按在上面，沉声自说：“结果摆在这儿，比任何考试都有说服力。”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

“三笔资金，收款方已注销的合作社，实际流入刘大富小舅子媳妇账户，时间节点卡在受害人出事前后。这条链很漂亮，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还缺两样东西。”

林菀瞬间站起身，和陆霆琛异口同声：

“哪两样？”

“第一，银行原始凭证。帐本上的编号只能证明有这笔转帐，但具体的汇款单、收款回执，得去信用社调原件。这个我来办，经侦有这个权限。”

“第二呢？”陆霆琛问，抬手拉住了林菀。

厉延合上笔记本，看着陆霆琛后又看向林菀。

“人证。当年那场车祸，对方肇事车辆的司机，卷宗里写的是王添弟，对吧？”

林菀点头。

“这个人1979年中以交通肇事罪判了1年半，今年年头才出狱。出狱之后……”厉延顿了一下，“户籍注销，人间蒸发。”

几人沉默了一会，陆霆琛开口：“我已经让人在查了，有趣的是他以前是纺织厂的员工。”

林菀有些惊讶。

厉延把公文包扣好，视线对上陆霆琛。

“陆军长，这案子我接。不光因为您开口，也因为……”他看了林菀一眼。

“林菀同志做的这份分析，比我手底下三个科员加起来都强。这种人才只是在部队仓库做财务，着实有点浪费。”

陆霆琛没接这话，只是站起来送客。

“今天辛苦了，请。”

厉延走到院子里，回头又看了一眼坐在屋里的林菀，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赵磊在廊下听见了，没敢吱声。

陆霆琛送完人回来的时候和赵磊对上视线，他瞪了赵磊一眼，赵磊立即转身在墙壁上捉虫。

——

厉延走后的几天，刚过元旦，赵磊来汇报。

这回他脸色不太好。

“军长，王添弟的事有眉目了。”

“说。”

“他出狱后回了老家北河安平县，待了不到半年就跑了。我们的人去他老家摸过底，他家里人说他欠了赌债，跑路了。但是——”

赵磊压低声音：“黑市上有人在悬赏买他的人头。出价五千块。”

五千块。1982年，这个数字能在京城买一套小院子。

陆霆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谁出的钱？”

“还在查。但能出这个价的，不是小角色。”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陆霆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晾衣绳上飘着的小尿布。阳光很好，尿布被风吹得鼓起来，象一面面小白旗。

“加派人手。活的，我只要活的王添弟。”

“是。”

赵磊走了。

陆霆琛站在窗边没动，脑子里在飞速转。

刘大富要灭口。这说明王添弟知道内情，而且很可能当年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刹车失灵后又被他超速撞到的意外。

他转身回到书房，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林如海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他知道此行凶险。

一个搞机械的工程师，会不知道自己车的刹车有没有问题？

陆霆琛把信折好放回保险柜，锁上。

他得跟林菀说这件事。

他答应过她，不隐瞒。

但怎么说，得想想。

那天傍晚，四合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孟可。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条米白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站在胡同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往里走。

她在同事那里听到些关于林菀和陆霆琛的八卦，说两人是协议结婚，见面不到一周就结婚了，没有感情基础，结婚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的。

而且林菀大学都没有读完，只是个纺织厂的女工，是因为陆霆琛才调到部队仓库会计部实习，后来才留任下来的。

听到这些，她好象内心升起了一些莫明其妙的想法。

她不是来找陆霆琛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服自己。

她是来看爷爷的。

她爷爷孟老，是军区后勤部的老干部，退休后住在隔壁胡同。

她每个月都来看一次，这是正常的探亲。

只是这次，她特意绕了个远路，从陆家四合院门口经过。

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咿呀声和女人的笑声。

孟可放慢脚步，往里瞟了一眼。

门口的哨兵是轮岗的，自然认识孟可，他们只觉得奇怪，问了两句话查看了她的工作证没有阻拦。

孟可也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院子口往里看。

她看见一个穿着棉袄的年轻女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低头逗弄。阳光打在那张脸上，温柔得象画里的人。

是林菀。

孟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她没有停留，又折返了回来。

“陆军长不在，我还是下次再来。”

哨兵没说什么。

孟可到了爷爷家，孟老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孙女来了，高兴得不行，拉着她进屋吃点心。

“可丫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医院太累了？”

“没有爷爷，挺好的。”

“怎么样，和周家那小子婚事定了吗？”

“没那么快，还在接触呢。”

“那就好，周家那小子人不错，工作也好，很合适。”

“恩。”

孟可坐在炕边，手里捧着热茶，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花园里，男人接过书时说“谢谢”的样子。

客气，疏离，英俊的脸，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她。

从头到尾，都没有。

“爷爷。”她忽然开口。

“陆军长家的双胞胎，满月了吧？”

“满了满了！”孟老乐呵呵的，“前段时间摆的酒，我去吃了。两个大胖小子，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陆家那小子，现在整天围着媳妇孩子转，跟换了个人似的。”

孟可笑了笑，低头喝茶，没再问了。

她知道答案了。

她知道她去陆霆琛家里，是想确定什么。

她想确定陆霆琛爱不爱林菀。

其实这根本就是个与她无关的问题。

可是，她还是不想后悔，她想，即便暗恋无果，也至少在嫁人前勇敢一次——

让他知道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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