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声没哭

到了医院，病房里外婆的遗容很安详。

护士说老人走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心电监护上的曲线就那么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直线。像睡着了一样。

林菀站在病床边，看着外婆的脸。

昨天那个坐起来吃粥、笑着说“傻小子”的老人，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松弛，皱纹都平了。

是回光返照。

外婆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才打电话让她来，才会那么精神、那么开心、那么急着把信交给她。

林菀的膝盖软了一下，陆霆琛从身后扶住她。

“坐一会儿。”他搬了把椅子过来，让她坐下。

林菀坐在椅子上，拉住外婆已经凉了的手

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很安静地流着泪。

一滴一滴，从脸上淌下来，落在外婆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菀哭了很久。

陆霆琛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从头到尾没有离开。

——回忆——

【外婆，你今天精神不错，新药有效果。外婆今天想吃什么？】

【别忙活，菀菀，给外婆说说，纺织厂的工作怎么样啊？菀菀，有没有受累？】

【还行，工友们……都挺……都挺照顾我的。】

【是吗？我的菀菀瘦了，憔瘁了，丫头啊，其实你不需要管我的。就让我去了也好，去陪你爸妈。】

【怎么可能，外婆，别说这种话。】

【菀菀啊，不管别人怎么看你都不重要，哪怕现在我们都过得很苦，但你要记得，你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咱们是金子，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发光的！！】

“呜呜，外婆，外婆！！！……”

想到以前的种种林菀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她难过的哭声，让其他的病友和护士听到都很难过，默默擦泪。

白事是作为孙女婿的陆霆琛一手操办的。

他给赵磊列了一张清单，从棺木到寿衣，从灵堂布置到火化手续，一样一样安排。

林菀那几天话很少，吃饭要人哄，睡觉要陆霆琛抱着才能入睡。

陆霆琛什么都没说，但他三天没去军区办公室。赵磊替他请了假，理由是“家中长辈丧事”。据说首长二话没说就批了，还让警卫员代表组织代表个人送了三个花圈来。

老爷子也去了灵堂。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外婆的遗象前鞠了三个躬。

出来的时候，老爷子拍了拍林菀的肩膀。

“孩子，外婆走得安稳。以后陆家就是你的家，我这个老头子就是你的亲人。”

林菀叫了声“爸”，眼泪又下来了。

老爷子拿手帕给她擦了擦，转身上车走了。

——

火化那天下了雨。

细雨，不大。天灰蒙蒙的，跟心情一样。

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林菀靠在后座，陆霆琛揽着她。

她忽然说：“你把那封信藏起来吧。”

陆霆琛没有马上接话。

“我答应外婆生完孩子再拆的，我得说到做到！但是我又怕我忍不住想看！”她说。

“我知道。”陆霆琛的声音沙沙的，林菀嗓子哭哑了。“我知道外婆肯定是为我考虑的，如果我没有怀宝宝们，我绝对等不了的。”

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被她揣了两天，角上已经有点皱了。

“我怕这里面的东西，我看了后，宝宝们会受到伤害！所以，我决定尊重外婆的遗愿。”

陆霆琛看着她手里的信封，谨慎地接到手里。

“好，我替你收好！等你生完孩子，我们一起看！无论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陆霆琛抱紧林菀，心疼地抚摸着她憔瘁的脸，在她的脸颊轻轻吻着。

——

头七过后第二天，林菀去了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收拾外婆的东西。

病房早就清退了。护士长把外婆的遗物装在一个牛皮纸袋子里，搁在护士站柜台上，等了她好几天。

袋子不大，提起来也没什么分量。

林菀打开看了看。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打了补丁，针脚是外婆自己缝的，歪歪扭扭。一个搪瓷缸，底部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面磨掉了大半。一把桃木梳，齿断了三根，有两根用胶水粘回去过。还有一条灰色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是林菀在纺织厂时用边角料亲手织的。以前家里的东西但凡能卖的都卖了。

就这些了。

一个人活了七十多岁，最后留下的东西，一个纸袋都装不满。

林菀心疼外婆曾经穿金戴银，如今走得唏嘘，她把袋子捏紧，这感觉她忘不了。

她想，她一定要活出意义！

不同的意义！

护士小王站在边上，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了句：“林同志，老太太走的时候很安详，真的。”

“我知道。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

林菀拎着袋子出了病房，穿过走廊，下楼，走出医院大门。全程腰板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跟来取一件寄存物品没什么两样。

赵磊在门口等着。看她出来，小跑几步过去伸手接袋子。

“嫂子，我来。”自从林菀怀孕，赵磊小嫂子的小字也去掉了，在言行举止上更加尊重林菀。

“不重。”

赵磊还是接了。扶她上车的时候，瞄到她右手食指的指腹在微微打颤。

他没吱声，把车门关好，发动了车。

回到四合院，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苦味，呛得院子里的几只猫都绕道走。

林菀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陆霆琛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溅了一片黑渍，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砂锅里搅。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深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