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外婆走了

林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除了几瓶药和一条手帕，有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糨糊粘过，上面没有写字。

她拿出来递给外婆。

外婆没有接。

她握住林菀的手，把信封推回去。

“这个你收好。”

“外婆，这是什么？”

外婆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林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象是一种攒了很久的疲惫，终于可以放下了

“菀菀，你答应外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封信，不要现在拆。”

“为什么？”

“等你生完孩子再拆。”外婆的手指收紧，攥着林菀的手腕，力气比平时大得多，“你答应我，就当这是我提前告诉你的遗愿！”

林菀看着外婆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下，她有种警示的预感。

“外婆，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你答应我先。”

“……我答应您。”

外婆的手指松开了。

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表情平静了许多。

“你之前一直问我，你爸妈突然发生意外，是因为什么。我跟你说的是出车祸。”

林菀点头。那时候她在学校，外婆怕她考试不顺利，一直瞒着她到父母被火化了才通知她回家。

“你问过好几回，我都是这么说的。”外婆的声音轻了，“因为你本不该承受这些事，有些事情，不该让你知道。”

林菀的手指攥紧了信封。

“外婆——”

“别问了。”老人闭上眼睛，“生完孩子再拆。你现在肚子里有两个娃娃，不能受刺激。你答应我了。”

林菀把信封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好。我答应您。”

外婆的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好孩子，我睡一会。”

外婆又睡过去了。

这一次睡得很安稳，呼吸平平的，脸上那股不正常的红润还没有退。

林菀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外婆的手，握了整整一个小时。

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轻声说：“老人家今天的精气神好得不得了，早上还自己梳了头发呢。”

林菀站起来，把信封叠好放进外套内兜里。

“我明天再来看她。”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陆霆琛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靠在车旁边等着。看见林菀出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外婆怎么样？”

“今天精神特别好，自己吃了一碗粥。还和我说了好多贴心话。我总感觉她有什么放在心里……”

陆霆琛看了她一眼。

林菀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是往下压的。

他没有追问。打开车门让她上去，从后座的保温桶里倒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先喝口热的。”

林菀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车开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霆琛。”

“恩。”

“你说一个长期卧床不能自理的病人，如果忽然精神变得特别好，是不是……”

她没说完，到后面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陆霆琛的手复上她握着杯子的手。

“别多想，外婆是高寿。”

林菀红着眼睛没说话点了点头。

最亲的人有异样，亲人都会感受到一二。

回到四合院，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复去。

陆霆琛从外面进来，看她在床上翻了第四个身，把书放下，上床把她捞进怀里。

“睡不着？”

“恩。”

“想什么呢？”

林菀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外婆给了我一封信，让我生完孩子再拆，还说这是她提前告诉我的遗愿。”

陆霆琛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那就生完再拆。”

“可我心里不踏实。”

“外婆让你别拆，就别拆。她比我们活的年头长，有她的道理。”

林菀“恩”了一声，蜷在他怀里。

陆霆琛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侧，轻轻揉了揉。

“今天腰酸不酸？”

“有点。”

他的手掌摊开，在她腰窝处画圈，力道不大不小。林菀眯了眯眼睛，很舒服。

“你真适合去当搓澡师傅。”她含含糊糊地说。

陆霆琛的手停了一秒。

“……你给别人搓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搓澡师傅什么手法？”

“我猜的。”

他没说话了，但揉腰的力道加重了一分，象是在惩罚她乱说话。

林菀笑了一声，知道陆霆琛是故意让她分心，渐渐闭上眼睛安静下来，呼吸变长。

陆霆琛一直揉到她睡着才停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自己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的肚子上。

能感觉到她腹部已经有了一点点弧度，很微弱，但和一个月前不同了。

里面有两个。

他闭上眼，听着林菀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这种安稳太难得了。

陆霆琛看了眼床头柜上的信封，他想伸手，有任何事他会为她冲在前头，但想了想还是缩回了手。

他不想去想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尊重林菀外婆的遗愿。

——

第二天清早，六点四十分。

家里的电话响了。

陆霆琛先醒的。他翻身下床去书房接电话，接起来之后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林菀被电话声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门打开着，陆霆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谁的电话？”林菀撑起身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对着外面轻声喊着。

陆霆琛沉重地慢慢挂上电话，走进了卧室。

他的表情林菀这辈子都忘不了。

陆霆琛的脸上没有晴天霹雳式的震惊，是一种已经预料到但仍然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沉重。

林菀当下就知道是什么，但她不想认定。

“菀菀。”

“是医院打来的？”

林菀捏紧了身上的被子。

她看着陆霆琛慢慢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外婆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凌晨四点多，在睡眠中走的。护士查房发现的。没有痛苦。”

林菀坐在床上，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面前的一小块被面，上面有一朵蓝色碎花。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陆霆琛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冰凉的。

“我陪你去。”

“恩。”

她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