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舍身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第四十一章 舍身
二人用过晚膳,昭佩满足的摸了摸肚子,“亏得你来解救我,我可得好好谢你。”
夏氏的眼睛只跟着昭佩玉白的指尖,抿着嘴笑起来,“妾身不敢当王妃的谢,只要王妃别急着撵妾身回去就是了。”
承香承露低着头收拾桌案,权当什么都没听见。昭佩的手顺着裙子上的金线刺绣绕了两圈,慢悠悠地牵起夏氏垂落的长发,“不是我撵你走,是我正病着,你在这儿也没意思。”
夏氏自袖中取出一盒胭脂,轻轻点摸在褪色的粉唇上,映着灯光,倒显出几分艳丽来。
她自顾自抹匀了胭脂,又收回袖中,这才看向面色仍有些发白的昭佩,“怎么会没意思呢?世人都道病中无美人,妾身却最爱瞧病美人。”
昭佩懒得跟她斗下去,只能出奇招,“你近日说起话来,跟从前大不相同,你又没生病,难道也吃错了药不成?”
这话也就是一句贫嘴,夏氏脸上的嬉笑却渐渐收敛住了,“王妃,人都是会变的。”
昭佩虽听出一点儿意思来,却只盯着夏氏的俏脸看,“是啊,夏家小娘子长大了,自然越变越美。”
夏氏有些泄气,自红了脸转头去,乌珠顾盼间却看见榻上那本书,“什么书这么得王妃欢心?病中也不肯撒手的。”
她因颇得昭佩欢心,行事不似寻常妾室躬敬谨慎,说着就自己站起身去取,拿到手中时,却是一本世说新语,“世说新语。。好象哪里听过,却没看过。”
昭佩也正是无趣,就起身和她坐在了榻边,偎在一处看书,“前宋一个闲散王爷编的闲书,记的都是放诞无稽的闲事,尊君家教甚严,自然不会叫你看见。”
夏氏一听这话,更加好奇起来,“左右已经瞧见了,妾身就非要长长见识不可。”
说着就随便翻了一页,细细读起来,“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赍。”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夏氏就把书一合,“啊呀,果然王妃看的书都不正经!怎么,怎么还有这种浑话?这样的事就算是真的,也不该记在书里呀!”
昭佩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怎么?难道你觉得殷洪乔应该也出一份力不成?”
夏氏气得想瞪她,却到底还是不敢,只得又把书翻开来,“王浑与妇钟氏共坐,见武子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啻如此。””
这条夏氏就看不懂了,“王浑是谁?钟氏,武子,参军又是谁?”
昭佩咬着下唇忍笑,“王浑是晋朝司徒,钟琰是王司徒的夫人,魏朝太傅钟繇的曾孙女,他们的儿子叫武子。参军呢,就是王浑的弟弟王伦。”
看夏氏震惊的张大了嘴巴,昭佩不遗馀力的继续解释起来,“这则就是说啊,王司徒夸奖自己的儿子,王夫人却说,要是妾身能嫁给王伦,生的儿子一定更好。”说着还摇头晃脑的。
夏氏象那书有毒似的,赶紧一把丢了开去,“哎呀哎呀,王妃快别说了,这书不是好书,妾身不看了!”
昭佩脸上的神色就正经起来,自去把书拾起来,“我倒觉得写的很是风趣。人心都是肉长的,难免会胡思乱想,与其口是心非地遮掩算计,还是真性情难能可贵。”
夏氏捏着双颊对昭佩做了个鬼脸,“王妃就会变着法子夸自己,妾身都替王妃脸红。”
夏氏虽早过了豆蔻梢头的时候,小脸儿却依旧圆润可怜,昭佩就也忍不住掐了掐她嫩出水的粉颊,“是吗?我怎么没瞧见?让我凑近点儿,仔细瞧瞧。”
夏氏挣扎着逃了开来,仍似闺阁少女般半散的青丝随着身形拂动,煞是好看,引得昭佩跟在后面,发誓要捉住她。
正玩闹的开心,门外的柳儿却急匆匆的进来,“王妃,夏夫人。。”
夏氏立时停住身形,昭佩就撞在她背上,磕的胸口发疼,“怎么了?是不是王爷快回来了?”
柳儿喘了口气,连连摆手,“不,不是。是王爷不能回来了。”
昭佩愣了一下,“不回来?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不成?”
柳儿赶紧答道,“是建戛纳刚传来的消息,至尊要舍身出家,谁都劝不回来。好几位朝臣都给王爷写了书信,王爷要连夜商议军务,清点库房,以防生变。”
昭佩不可置信地啧了一声,“嗬,你可别是诓我的吧?哪有皇帝出家的道理?”
夏氏也附和的点头,“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柳儿赶紧摇头,“不不不,奴怎么敢诓王妃呢?确实是真的,不过奴也说不大清楚。只知道去的是同泰寺,那寺里的云光法师把住持之位都让了出来呢。”
昭佩和夏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夏氏扯了扯昭佩的袖子,“这事儿不是咱们该操心的,既然王爷不回来,妾身就不急着走了。门口风大,妾身扶王妃回去吧。”
昭佩愣怔地回过头,边跟着夏氏走,边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感叹,“可惜刘义庆早不在了,否则这事儿才叫真的世说新语呢。”
话虽如此,到底也不与自己相干,不过当做怪事说了两句,到底散发洁面,和夏氏闲聊着歇息去了。
此刻远在建康的朝臣们却没有昭佩的闲情逸致,虽已入夜,却还齐聚一堂,个个焦头烂额,面带急色。
两日前,也就是三月初八,武帝下旨到同泰寺去礼佛。自从八年前受过菩萨戒后,武帝就常到寺院去礼佛,所以这也是寻常事,朝臣们便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不知是嫔妃接连离去,子女忤逆不孝的打击,还是久居皇位后终于看透了权势的真相,这次武帝竟然一去不回,铁了心要做和尚。而那个云光法师,非但丝毫不阻拦,还说武帝能修正果,成菩萨位,恭请武帝做了同泰寺住持。
眼见着皇帝要变成菩萨,天下人要失去君主,大臣们虽然各怀心思,却不敢贸然行事,只能都聚在一起,听听重臣们的意思。
袁昂控制不住暴脾气,恶狠狠的拍着身边的桌子,白发白须也跟着颤动,“这杀千刀的阿秃,竟哄得至尊做了和尚!这可怎么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徐勉也烦躁的揪着花白的胡子,回过头来纠正袁昂,“不是和尚,是菩萨,是住持。”
袁昂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都什么时候了,还嚼你那文呢。”
朱异赶紧站到二人中间,“二位,二位,还是先想想办法吧。袁中书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政务多是我与徐尚书处置,也总有需要至尊决策的要事。加之连年对魏国用兵,要是消息传到魏国,前线将士一乱,那可就糟了。”
袁昂一拍桌子,“要我说,取一千禁兵,连夜围住同泰寺,杀了那秃头云光,把至尊抢回来了事。”
徐勉就赶紧否决,“不不,不行,要是至尊怪罪下来,不就成了谋反了?不可,不可。如今最得至尊欢心的,是晋安王和湘东王,若是让他们去劝。。太子好歹也是皇储,再加之太子,说不定能让至尊回心转意。”
朱异却连连摆手,“也不行。当初至尊受戒的时候,太子,晋安王和湘东王为了讨至尊欢心,全都跟着信了佛。不管真信假信,只要此刻站出来劝至尊,就明摆着向佛之心不诚,这三位,肯定是不能站出来的。”
袁昂的火气上来,就揪住了朱异,“你这奸佞小人,那个狗屁云光就是你引到至尊身边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这事儿跟你也脱不了干系!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说着挥拳就要打。
朱异虽然是个文臣,到底比袁昂年轻许多,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就也作势要打,“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刚才徐勉反驳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打他?你们就是看至尊不在,合起伙来欺负我。我看你们才是残害忠良,结党营私的小人!”
二人都在急怒躁动的气头上,嘴里难免都不饶人,说着就厮打起来。
可袁昂朱异年纪都不小了,真打起来,有个三长两短的,在场的大臣们可都吃不消。于是拉架的拉架,劝和的劝和,更有端茶倒水,拍背抚胸的,闹得不成样子起来。
正吵吵嚷嚷,不得安生,却见武帝身边的俞三副跌跌撞撞的进来,“各位大人,至尊实在不肯回来,奴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啊!唉!”
朱异顾不上骂骂咧咧的袁昂,赶紧扯住俞三副,“那个阿秃怎么说?怎么才肯放至尊回来?”
俞三副咽了咽口水,“云光法师说,就连寻常百姓,想还俗也要用几十贯钱赎身,至尊贵为天子,又是菩萨,至少得一万万钱才行。”
朱异和众大臣都松了口气,“不过一万万钱而已,不必开国库也能凑齐,明日就把至尊接回来。”
俞三副却脸色难看的低下了头,“但是云光法师不要铁钱,只要铜钱。。”
如今铁钱流通多年,铜钱的价值简直能以一当百,一万万铜钱,简直就是抢劫。
因战功封为关中侯,回到建康没多久,刚才还在拉架的陈庆之,算是武将中头脑最冷静的,此刻也忍不住赞同袁昂的话,“这阿秃欺人太甚,还是早点儿杀了的好。如今就算开了国库,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多铜钱来啊!”
另有一个年轻文臣怯生生的开了口,“若拿国库中的珍宝变卖,想必十来件就够了。”
朱异赶紧摇头,“至尊不在,谁敢做这个主?至尊是不愿意还俗的,回来肯定要先找人出气,你要是愿意顶上去,就听你的。”
那年轻文臣吓得缩了回去,“不不不,还是听诸位的吧。”
朱异总是剑走偏锋,此刻脑筋一转,眼睛就亮起来,“国库里没有,各位大人家里总有吧。此事不能再拖延,就由我牵头,咱们把家中铜钱都捐出来,不论如何,先将至尊赎回来再说。”
看众臣子都满面难色,便上前一步,取过桌案上笔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官职,后面记了‘五十万’,“我家中铜钱差不多还有五十万,今日都捐出来,诸位尽力而为,最少一万,上不封顶。”
朱异寻常吝啬无比,是个视财如命的人,此刻这举动倒格外出人意料。自恃清高的大臣们不肯被他这样的宠臣比下去,也都三三两两的上前,咬着牙十万八万的捐。
等众臣子都捐的差不多了,朱异就看向默然不语的徐勉,“哟,徐尚书,您不会连一万铜钱都没有吧?瞧瞧,我平时怎么劝您的,可您就是不听。。不然,我先借给徐尚书一万?”
徐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虽然我不是那种贪财冒贿,广受馈遗之徒,这点钱还是有的。”说着画了个一万。
此时文武百官汇聚,一人一行,也写了满满十几张纸,要核算总数,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可朱异人如其名,的确有他的本事,左手翻飞如风,右手自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不到半刻,竟然已经核算了三遍,看得众人眼花缭乱,暗中佩服。
朱异算好账目,不由笑出声来,“多靠诸位尽力,竟然还多了一万出来,明日一早,自有马车到各位府中去取,加之寺中点算交接的时间,想必后日至尊就能回朝了。”说着望向徐勉,“这一万正好还给徐尚书,也省的您到处周借奔波。”
其实早在众人画名捐钱的时候,朱异就在心里默算了好几遍,最后这一万,本来就是为了羞辱徐勉,好报前次求官不得的仇。
可惜世人皆知徐勉的清廉无私,百官唯有敬重,哪敢嘲笑,所以都只当没听见。
徐勉也看出来朱异的小肚鸡肠,不欲与他多计较,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带着百官都散了,倒留得朱异十分无趣。
不过好在云光十分守信,收了那一车车的铜钱,就真的把武帝放了出来。
武帝出了寺门就看见黑压压一片朝臣,个个面带红尘之色,高声恭迎至尊回宫的声音,心中更是郁郁不乐,却也只能回头看了一眼同泰寺,被俞三副扶上了銮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