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榆林巷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刀疤派出的各路眼线，如同觅食的鬣狗，围绕着宁家，进行着看似漫无目，实则极具针对性的调查。

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硬闯那邪门的院子，而是采取了更加隐蔽、耐心的方法。

刀疤等人身为地头蛇的能量也不容小觑。

或许上不了台面，但在市井底层，却有着自己独特的消息网络和生存智慧。

几天下来，零零碎碎的信息，开始汇向富贵坊地下赌场后院的厢房。

“————刀疤哥，打听到了！那户人家姓宁，户主叫宁大壮，婆娘叫柳兰，有个儿子叫宁川，一个女儿叫宁小荷。是去年快入冬的时候才搬来榆林巷的，买的刘老憨家的老宅子。”一个扮作收破烂的手下，压低声音回报着。

“哦？外地来的？原籍是哪儿？”刀疤眯着眼，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还没查太清，巷子里邻居也说不准，只听说是从南边来的，具体是那座城哪个村，口音有点杂，听不出来。”手下有些忐忑地回答。

刀疤闻言冷哼一声：“继续查！挖地三尺也得给老子弄清楚他们从哪来的！”

“是！”

时间缓缓流逝，又过了两天，另一个扮作货郎的手下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刀疤哥，有门儿！我今儿在济世堂斜对面的茶摊蹲着，看见宁大壮从济世堂出来，跟济世堂的钱管事在门口还说了两句话，看样子挺熟络。”

“济世堂？钱管事？”刀疤眼中精光一闪，“妈的，原来是靠上了济世堂？看来宁家确实有点门道。”

他自觉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宁家靠上了济世堂，那院子的邪门布置，说不定就是济世堂派高手帮忙弄的。

这个推断，让他对宁家的忌惮稍减，但贪婪之心却更盛—能让济世堂都看重的，说不定真有大富贵？

然而，关于宁家更深入的背景，尤其是关于宁川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

邻居们对宁家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男人有力气会木匠活”、“婆娘贤惠”、“孩子懂事”这类表面印象上。

至于宁川，除了知道他偶尔去集市，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似乎身体不太好，并无甚特别之处。

魂师？在普通百姓眼里，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谁会想到一个农家少年是魂师？

刀疤也曾怀疑宁家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背景，或者宁川是不是被什么高人看中收了徒，但所有明里暗里的调查都显示，宁家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社会关系简单得可怜。

这反而让他更加疑惑：如果背后没人，那么那晚手下的诡异遭遇又作何解释？

他绝不相信那是宁家自己能有的手段。

“继续盯！特别是那个宁川！我就不信他不出门，不露破绽！”刀疤烦躁地下令。

他感觉有一层迷雾笼罩着宁家，而真相，似乎就在那叫宁川的少年身上。

殊不知，他们调查到的一切，甚至他们调查时遇到的“顺利”与“阻碍”，大多都在宁川的预料和引导之中。

宁川深知，完全隔绝调查反而会引来更大的怀疑。

不如主动释放一些经过筛选的信息，引导对方的思路。

比如，宁大壮“恰好”在某个时间点去济世堂，并且“恰好”让刀疤的眼线看到他与钱管事交谈。

这既暗示了宁家与济世堂的联系，又给人一种“有靠山”但“靠山不算顶尖”的印象。

而关于宁川自身的信息，则被严格保护。

他深居简出，即便出门，也是气息内敛，看起来与普通少年无异。

偶尔“无意中”展露的，也是一些对药材的细心观察，而非任何魂力波动或非凡之举。

这让刀疤的眼线很难抓到什么把柄，反而更倾向于认为宁川只是个比较聪慧、受家里重视的少年而已。

阁楼中，宁川通过偶尔“放”出去查探的纸傀，以及自身强大的精神力感知，对刀疤的调查进度了如指掌。

“查到姓名、来历大致时间、与济世堂的交易————嗯，都在预料之中。”宁川指尖一缕青色魂力缠绕，操控着一个小巧的纸鹤在掌心盘旋，“这些信息，足够他们拼凑出一个幸运的、有点种植秘方的普通农户”形象了。至于再深的————他们查不到，也不敢轻易去查济世堂的底。”

他需要的，就是给对方一个“合理”的解释，从而低估宁家真正的实力和底蕴。

让对方认为，最大的依仗是济世堂，而非宁家自身。

这样，对方动手时，才会更有“信心”，也更容易落入陷阱。

“是时候，再给他们加一把火，引蛇出洞了。”宁川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他决定，主动创造一个“机会”。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西下。

宁川找到正在后院给金银花搭架子的父亲宁大壮。

“爹，跟您商量个事。”宁川语气如常。

“小川，啥事？”宁大壮放下手中的竹杆，用毛巾擦了把汗。

“我最近琢磨《万药鉴古》，里面提到一种月光凝露”的法子，说对喜阴药材的幼苗有奇效。我想试试。今晚月色不错，后半夜我想去趟城外的落霞坡，那边背阴，潮气重，草木也旺，或许能收集到些品质好的露水。”

宁大壮一愣，顿时担心起来：“后半夜？出城？落霞坡那边虽说没什么厉害魂兽，但晚上也不太平，万一————”

“爹，您放心。”宁川笑了笑，压低声音，“我就在坡地外围，不深入。而且，您忘了咱家现在的布置”了？寻常小毛贼，近不了我的身。我快去快回，天亮前肯定回来。”

宁川故意将“落霞坡”、“后半夜”、“收集露水”这些信息清淅地说出，他知道，隔墙有耳。

宁家小院的阵法能防闯入，却难完全防住远距离的窥听。

果然，院外某个伪装成歇脚汉子的眼线，耳朵微微一动，将这番话牢牢记下。

宁大壮看着儿子沉稳的眼神，想到儿子如今的本事，又想到家里那些神奇的手段，尤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叮嘱道：“那——————那你千万小心！带上防身的东西，遇到不对劲赶紧跑！”

“知道了，爹。”宁川点头应下。

是夜，月明星稀。

子时过后，榆林巷万籁俱寂。

宁川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身形似灵猫，矫健地融入夜色，朝着城外落霞坡的方向而去。

他没有完全隐藏行迹，甚至在某些容易观察到的地方，会稍稍显露了一下身形，确保“尾巴”能跟上。

几乎在他离开后不久，几个黑影便从巷子不同的角落钻出，互相打了几个手势，其中两人远远地吊了上去，另外一人则飞速返回富贵坊报信。

“刀疤哥！大鱼出洞了！”报信的手下气喘吁吁地冲进厢房。

“说清楚！”刀疤猛地站起。

“那宁川！后半夜一个人偷偷出城了，往落霞坡方向去了！说是去收集什么露水！”

“落霞坡？收集露水？”刀疤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与凶光，“好！好啊！真是天赐良机！在城里，有济世堂的影子和那邪门院子护着，老子还不好动手。到了城外荒郊野岭————嘿嘿！”

他仿佛已经看到害得刘魁失踪，或者是丧命的大富贵在向他招手。

“集合人手！把家伙都带上！魁爷留下的那架军弩也带上！老子要亲自去会会这小子！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古怪！”刀疤脸上横肉抖动，杀意凛然。

“刀疤哥，要不要再叫点人？那小子邪门————”一个手下有些尤豫。

“怕什么！”刀疤低吼道，“他就一个人！难道还能是三头六臂？我们十几号人，还有军弩，堆也堆死他！这次必须得手！不然等济世堂反应过来，或者这小子躲回那龟壳院子，就再没机会了！”

很快，以刀疤为首，十馀名手持钢刀、棍棒，和一架军用弩机的打手，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出城门，朝着落霞坡包抄而去。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宁川的预料之中。

甚至，在宁川的精神力感知中，这群人就象黑夜里的火把，清淅无比。

落霞坡，位于赫尔辛城西数里外，因傍晚日落景色优美而得名。

坡地起伏，草木稀疏，深处连接着更广袤的丘陵地带，偶尔有十年、数十年的低级魂兽出没，但总体危险性不高。

宁川选择这里，正是因为其足够“偏僻”，方便对方动手，又不会因为魂兽干扰而出现变量。

他走到坡地中段一处相对开阔、背靠一片小树林的空地，假装开始忙碌只见他取出几个玉瓶，对着草叶上的露水比划，一副认真收集的样子。

可内心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和对方的包围路线。

“来了————十二个人，四个魂师，八个壮汉。魂力最高的是二十一级。还有一架弩————倒是够下本钱。”宁川感知着迅速合围过来的气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