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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重法念旧与靖海

书名:扫元 作者:江湖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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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重法念旧与靖海

石山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无人敢轻易出声接话,每个人都在脑中疯狂回溯:自己这段时间是否在公私场合就方国珍或海贸之事,发表过错误或可能被曲解的言论?

家中子侄、仆从、故旧,有无可能背着自己,与那些南来的商队有所接触?

更关键的是,汉王此言,究竟只是泛泛警告,还是已掌握了确凿名单?是要敲山震虎,还是要————掀起一场政治清洗?

其实,因时间仓促,方国珍此番通过蒲氏商号进行的“金弹攻势”,真正成功接触到并敢收下厚礼的汉国大臣并不多,仅有寥寥数人。

此刻殿中绝大部分官员的恐惧,并非源于自己收了方国珍的贿赂,或为此人做了什么对不起汉国的事,而是源于对政治斗争本能的畏惧。

能坐到他们这个位置,对权力本质多少有些理解,深知“反贪腐”“肃吏治”往往是政治斗争的开始。

站在普通百姓的立场上,杀贪官自然是大快人心,但身处官场,就不会这么想了。

谁没个亲朋故旧?谁能不站队就走上高位?政治斗争的可怕在于一旦打开口子,就很难控制其范围和烈度,涉案者为求自保,必然相互攀咬,牵扯蔓延。

若上位者有意借此整顿朝纲、清除异己,那么最终倒下的官员就会成几何倍增加,其罪名也绝不会仅限于贪贿,朋党、欺君、乃至谋逆,都可能成为染血的标签。

尽管理智告诉他们,汉国如今大业方兴,石山英明瑞智,断不会在此时自毁长城,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大狱。

但天威难测,汉王如今威势日隆,谁敢保证他不会一时震怒,或借此良机进行权力调整?

须知,蒙元治下吏治极为混乱,“千里做官只为财”的观念深入人心。无数士子寒窗苦读数十载,所求者除却极少数“治国平天下”的缈茫理想,基本都是“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什么?

为了苍生社稷?

天下都已经沦为异族牧场了,你为了谁的社稷!

汉国虽然鼎故革新,可群臣皆脱胎于旧时代,在“驱虏复汉”这面大旗感召下,并非全无理想和信仰,但也不会有太多,更多的人是抱着获取“从龙之功”,才追随石山造反。

对外,他们自诩大汉新朝气象,官场清明,可真说起来,他们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蒙元旧官场的积习与思维定式:结党、钻营、贪墨、推诿————

殿中之人没谁敢说自己和自己的圈子一定干净,不会被任意一个浪头打翻?眼见政斗将起,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石山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掀什么大案—一要分清主次,汉国至今百官不全,基本的行政架构都不完整,更别说有足够的备用官员。

在人才梯次培养初建成效前,该处理的贪官必须处理,但要杀一做百,又必须适可而止。

随便整倒一批人,换上来的未必更清廉,却一定会使得秩序更混乱。

今日廷议,他之所以迟迟不下决断,静看群臣站队发言,主要是想观察方国珍此番在汉国“金弹攻势”,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结果,就有三个收了方国珍重贿的大臣暗中为其说话,意在消弭兵灾。若不是毛贵站出来太早,表明了军方的意见,限制了其他人的发挥空间,只怕还有更多人浑水摸鱼。

这并不是石山缺乏“制度自信”,而是人性使然,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人性的弱点。

原历史位面“两吴争霸”,朱元璋势力也是蒸蒸日上,但面对张士诚的“金弹攻势”,势力内部仍出现了大量被策反、收买,甚至倒戈的文臣武将。

石山早就着手开始创建监督制度,却从未指望靠制度就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毕竟,再严谨的制度也是由人设计,也要由人来执行,必然会因设计和执行者的立场和能力不同,而在执行过程中出现偏差,乃至南辕北辙。

今日敲打群臣的目的在于震慑,而非引爆政斗,眼见殿中气氛凝重,众臣皆摒息垂首,无人敢站出来“认领”汉王话中所指,石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兵部侍郎谭有鱼身上,此人方才还一丝不苟汇报首级勘验结果,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紫袍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

“谭侍郎,”

石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谭有鱼浑身一颤。

“你可知,孤昨日命礼部、兵部派员勘验那批倭寇首级之前————已然亲自察看过了。

锦衣营童指挥使,亦在旁协助。”

噗通!

谭有鱼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径直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徨恐与悔恨:“臣————臣有罪!求王上————开恩!”

他不敢辩解,不敢攀扯,甚至不敢详细说明自己究竟有何罪。

锦衣营指挥使童四儿出自羽林营,十二岁就孤身一人投效了石山,眼里只有养活他的汉王,不认其他任何人。这小鬼还极有耐心,一旦被他盯上,根本跑不脱。

而石山既然点出曾亲自验看首级,还说童四儿在场,那便意味着汉王早已掌控一切。

此刻任何狡辩,都是徒增罪愆。

石山并没有立刻接谭有鱼的话,他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室息的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御阶下的每一张面孔,既然已经点明“与殿中某些人颇有往来”,便不可能只揪出谭有鱼一人便草草收场。

他要看看,这朝堂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心怀鬼胎之辈;更要让所有人知道,汉王的耳目之明,远超他们的侥幸。

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沉重地弥漫在奉天殿的每一寸空气里。

寂静中,只能听到谭有鱼压抑的抽泣和一些人粗重而不匀的呼吸。汗珠从额角滑落,滴落在绯袍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终于,在这令人心智几欲崩溃的沉寂中,礼部侍郎孙俞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跟着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臣昏聩失察,未能尽职,请王上治罪!”

昨日联合勘验倭寇首级,虽以兵部为主,但礼部既派员参与,便有连带责任。孙俞即便未曾直接收受方国珍的贿赂,但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其人此刻认下“失察”,总好过被汉王或锦衣营揪出更不堪的勾当。

有了孙俞带头,殿中紧绷的弦仿佛接连崩断。

紧接着,又有三人面色灰败地相继出列跪倒,伏地请罪:“臣————臣亦有罪!”

“臣糊涂!”

“求王上开恩!”

一时间,殿中竟齐刷刷跪了五人。

然而,一直侍立在柱影旁,如同隐形人般的童四儿,垂下的眼帘微微一动。

他在心中默数,自己提供的名单上共有五人,如今跪下的正好五个,但有趣的是其中一人,并不在名单之上—一此公怕是心理素质太差,被王上这“敲山震虎”之势生生给诈了出来!

而名单上本有一人,此刻却仍强自镇定地立在班列之中,甚至方才廷议时,还曾出言主张应对方国珍强硬,必须加以惩戒。

看来,此人要么是心志坚定,更看好自己在汉王麾下的前程,根本看不上方国珍给出的那点“三瓜两枣”

要么,便是所图更大,隐藏得更深。

石山自然也是洞若观火,他并没有点破此人。

锦衣营提供的情报固然很重要,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但绝不能成为唯一的定罪依据。

若因童四儿对自己忠心不二,便对其偏听偏信,随意依据锦衣营的情报抓人,那这“耳目”迟早会变成毁掉国家根基的特务怪兽,酿成更大的灾难。

就算情报无误,此人藏得极深也不要紧。

已经纳入视线的危险分子,总比潜伏在草丛中不知何时会咬人的要好对付。暂且留着他,或许将来还能有意想不到的用处比如,成为一个传递特定信息的“双面线人”。

至于殿中跪着的五人,石山也并不想就此简单地给他们定下“通敌”“受贿”之罪。

处置得太急、太草率,非但难以服众,更容易消耗他自身的政治声望,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规范、更能体现“王道”与“法制”的流程。

石山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参知政事赵链。似是请教道:“参政,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赵琏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汉王这一问,看似寻常,实则重若千钧。

身为宰相,他倒不是怕给这几个涉案官员定罪会得罪人,只是如此涉及“里通外藩”、欺君罔上的大案,必然要经过有司的正式审理、录供、核查,才能最终定罪。

此案牵连的,也绝不止眼前这五个主动或被动站出来的官员。

昨日参与勘验首级的那些吏员呢?具体实施贿赂、穿梭奔走的蒲氏商号上下人众呢?

都必须一一缉拿归案,并入案审理。

方国珍在汉国境内还有没有其他细作?等等,还需在审理过程中,继续挖掘。

程序上的事,赵琏并不担心。

他真正揪心的是自己的身份,刑部尚书张做,乃是他昔日在蒙元淮南行省时的下属。

扬州城破,张做被俘,正是赵琏惜其才干,又深知汉王求贤若渴,方才竭力举荐,张做才得以被汉王擢用,最终执掌刑部。

这层举主与门生的关系,汉王绝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为何偏偏要在这敏感时刻,问自己这个与刑部主官关系匪浅的“次相”如何处置?

是考验自己这个未来可能的首相,是否有秉公断事、不徇私情的宰相器量?还是观察自己在面对旧日关系网时,能否坚定地站在汉国与新法的立场上?

亦或是————更深一层,想借自己之口,说出某种更符合“大局”的安排?

赵琏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在石山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前耍弄任何花样。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慎重地出列,躬身答道:“此案案情重大,牵涉中枢官员及外部势力,理应由刑部主审,详加推勘,以求水落石出。然————”

他略作停顿,斟酌词句。

“涉案官员品阶不低,且人数不少,为示公正,防物议,或可————于刑部主审之外,再调选其他衙署官员,联合监督审理过程,以确保案卷清明,量刑公允。”

他提出的“调官监督”,既维护了刑部的主审权(顾及了张做的体面),又添加了制衡机制(符合汉王一贯分权制衡的思路),堪称四平八稳。

“可。”

石山轻轻颔首,对赵琏的建议表示了认可。他的想法其实比赵琏的“程序完善”走得更远,再次将目光投向殿中肃立的群臣,声音陡然清朗了几分:“隋唐之制,三法司权责分立。百官犯罪,先由大理寺审讯初审,再交刑部复核定罪,御史台则从旁监察,以防冤滥。此制虽未必尽善,却有其制衡之妙。”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批判:“然蒙元入主中原,旧章崩坏。以大宗正府”掌蒙古宗亲案件,以刑部审汉官案件,大理寺一度被废。虽后来恢复,却沦为专管僧道细务的闲曹,权责混乱,监督缺失!”

殿中群臣无不凛然。汉王日理万机,军政庶务庞杂如山海,竟还能抽出时间深研经史,对历代典章制度的沿革得失了如指掌,其见解之深刻,常令他们这些皓首穷经的臣子也自愧不如。

此刻汉王看似在讲古,实则必有深意。所有人均摒息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字,以期领悟其中蕴藏的“新精神”。

“我大汉新立,诸事草创,缺官少吏。”

石山继续道,语气趋于平实,却更显力量。

“此前暂沿蒙元旧制,只设刑部,总掌刑法、狱讼、徒隶、关禁等政令。以往事务简少,中枢官员亦无大案,刑部独掌司法,尚可勉强运转。

然,将生杀予夺、刑名断狱之权,操于单一衙门之手,缺乏体系外的复核与监督。

长此以往,极易滋生两种弊端:其一,办案人员或因能力不足,或因私心偏见,铸成冤假错案,残害无辜;其二,更恐有人借刑律之名,行党派倾轧、牵连政敌之实!

此非治国之道,实为开历史倒车!”

群臣听到这里,心中悬着的巨石,大半轰然落地。

原来如此!

石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根本目的并非是要借“通敌案”大兴牢狱,清洗朝堂那对于刚刚走上快车道的汉国而言,无异于自乱根基。

汉王的真正意图,是要以此案为契机,重定司法秩序,从根本上稳定人心,规范权力运行!

果然是汉王一以贯之的“变危机为机遇,借个案立规矩”的高明政治手腕。

一念及此,许多人甚至暗自生出几分庆幸与钦佩。

果然,只听石山继续宣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然有过当罚,有罪当究,亦需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孤决意组建大理寺,重定审判、复核、监督三权分立之制!

便以此案为始,逐步订立《刑审条例》。日后,纵是卿等有罪,或遭奸人诬陷,也需经过有司依法审判、独立复核,并有全程监督记录,事后仍有申诉的渠道。

如此,方可期刑罚中正,少冤案,亦让心怀不轨者难以借司法之名,逞其私欲。

诸卿以为,此法度然否?”

尽管明知道家天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法治”,只要汉王仍牢牢掌控着最高人事任免与机构设置之权,所谓的“三权分立”“独立审判”,终究无法摆脱君主意志的影响。

就如同开科取士,汉王只需在题目和主考官人选上稍作调整,便能引导取士的方向,让本可以江南士子大胜的首科,变得几乎与江北士子平分秋色。

然而,相比蒙元时代刑狱黑暗、权贵肆意、小民蝼蚁不如的境况,汉王提出的这套分明权责、互相监督的司法框架,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这至少意味着,一套相对公正,可预期的“游戏规则”正在创建,他们这些为官者的身家性命,也多了一层制度的保障。事关切身安危与长远利益,谁会嫌这规矩立得太细?

参知政事赵琏最先透彻领悟其中三昧,更知此刻是自己表态的关键时机。他毫不尤豫,率先出列,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叹服:“王上圣明!此乃奠万世司法之基,开千古清明之治!臣为天下苍生贺!”

其馀群臣,无论是否完全想通此中关节,但“汉王不欲大搞株连,反而要创建更安全的规矩”这一内核信息,已让他们如释重负,喜出望外。

谁会拒绝一个更讲规则,而非全凭喜怒行事的君主呢?

当下,殿中颂声如潮水般涌起:“王上圣明!”

“王上立法度,安社稷,臣等之福!”

“大汉之幸,万民之幸!”

在一片真心或应景的赞颂声中,依旧跪在冰凉金砖上的谭有鱼、孙俞等五人,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觉得心口一片拔凉,如坠冰窟。

尤其是谭有鱼,其他四人或许只是“失察”或“受贿”,尚有转圜馀地,而他,是实打实地参与了以部分假首级充当真倭寇,欺君罔上的勾当!

这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抄家灭门的“欺君”重罪!方才汉王那番“立法度”的讲话,在他听来,更象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铁律框架。

“王上!王上啊!”

谭有鱼再也顾不得体面,趁着群臣颂扬声稍歇,猛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凄厉至极:“臣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啊!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啊!求王上念在————念在臣当初追随王上起兵,在楮兰、房山那些苦日子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臣这一次吧!”

他这番哭诉,倒是勾起了不少老臣的回忆。

当年,石山在徐州初起,被赵均用算计,只带了二十来个老弱病残的“健卒营”去攻打楮兰、房山两处驿站,形势岌发可危。

他不得不选择与马匪和小地主武装合作,才凑够了最初的“兵马”,并靠着楮兰站驿令王白音的瞎指挥,才打胜了乱世第一仗。

此后,石山又果断挟大胜之威整编队伍,挤掉原谭堰“少社长”谭卜维,提拔了谭有鱼等一批新人,又收编楮兰站丁,才算有了第一支真正听命于自己的武装。

谭有鱼算是最早那批“从龙之臣”,若论私谊旧情,他确有几分跟石山“谈感情”,求宽宥的资格。

只是,谭有鱼这一哭求,仿佛提醒了其馀四人。

孙俞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磕头如捣蒜,哀声求饶:“臣也知错了!求王上开恩!”

“臣愿戴罪立功!”

“王上饶命啊!”

一时间,庄严的朝堂之上,竟被这哭嚎哀求弄得有些乌烟瘴气。

石山眉头刚刚蹙起,班列中,巡盐御史杨维桢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猛地踏前一步,须发微张,厉声呵斥:“放肆!殿陛之前,王上驾下,如此哭闹喧哗,成何体统!”

这一声呵斥,中气十足,顿时压住了哭求之声。

石山本就想给杨维桢加担子,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顺势道:“杨御史。”

杨维桢精神大振,知道自己赌对了,赶紧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便由你参与此案审理,并总领筹建大理寺一应事宜!”

杨维桢宦海沉浮近三十年,却因性情耿直,看不惯问题就喷,导致数次丢官去职,始终在低品闲职上徘徊。

如今,年近六旬,竟在汉王的新朝得到了如此重任—参与要案,更主持筹建一个即将与刑部并列的重要司法衙门,简直是天降的青云之梯!

他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却努力挺直腰板,朗声道:“臣————杨维桢,领旨!定当竭尽驽钝,秉持公心,办好此事,以报王上知遇之恩!”

石山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回瘫软在地的谭有鱼身上,静默了片刻,他忽然语气有些复杂地唤了一声:“有鱼。”

这声呼唤,没有冠以官职称谓,而是直呼其名,带着一丝久远记忆里的熟稔。

谭有鱼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心头猛地一热,以为旧情终究起了作用,连忙抬起涕泪模糊的脸,满怀希冀地望去:“王上!臣————”

然而,他撞上的,是石山那双平静深处却藏着责备与惋惜的眼神。那目光里,有对过往并肩岁月的追忆,但更多的是对他今日所作所为的失望。

“勿要心存侥幸,如实陈述罪行,或可————酌情。”

谭有鱼满腔的哀求与侥幸,在这目光和话语面前,瞬间冻结。他明白汉王念旧,但更重法。那声“有鱼”,是告别,而非赦免。

他想到了自己的两个未成年的儿子,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臣谭有鱼,认罪。”

廷议散去,馀波未平,刑部会同临时指定的监察官员,即刻签发文书,逮捕所有涉案的吏员、蒲氏商号相关人犯,组织联合审讯。

如此牵连内外的大案,要彻底查清事实,核定罪责,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时间细细梳理。

但汉国的国家机器并未因此停顿,针对方国珍的外交与军事行动,依旧有条不紊地展开。就在江宁朝堂风云变幻之际,礼部员外郎杨毕乘坐的快船,已经抵达了庆元路。

杨毕带来的,并非寻常的外交照会,而是汉王石山对方国珍的最终“判决”,一道不留馀地的命令:“限尔方国珍,于八月十三日之前亲率所部主力水师,至苏州府刘家港汇合。与大汉东海水师组成联合舰队,执行靖海剿匪”之役,扫清东南沿海诸寇,以证尔之清白与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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